第一楼文学

正式离开（第1页）

天色刚撕开一线蒙蒙鱼肚白，沉沉夜色尚未彻底褪去。

时洲骤然睁眼，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慵懒，只剩一片覆压整夜的沉敛寒凉。他静静坐了片刻，指尖轻轻收拾着寥寥几件随身物品。

这座小城，风温柔、烟火温柔，更藏着他此生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可他必须走。

省里下达的绝密任务，前路无预兆，生死无定数，归期更是渺茫难寻。他不能解释，不能道别，甚至连一句叮嘱都不敢亲口说。所有未知的凶险、未卜的前路，他只能一人缄默承担。

他放轻脚步，推开母亲的房门，低声将人唤醒。

时母睡得朦胧，揉着惺忪的睡眼，嗓音沙哑：“阿洲，怎么了？这么早？”

“妈，我要出任务了。”时洲的声音极轻，带着难以察觉的滞涩，“是省里的绝密任务，没能提前告诉您，归期未定，其余的我不能多说。”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砸在时母心上。

往事猝不及防翻涌而来，多年前，她的丈夫也是接到这样一场无疾而终的绝密任务，一去经年，再未归乡。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颤抖的掌心轻轻抚过儿子清俊却坚毅的眉眼，温热的湿意落在微凉的皮肤上。

时洲眼眶泛红，俯身轻轻抱住她，嗓音压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生仅有的温柔安抚：“妈，别怕，我会回来的。您在家等我就好，不会有事的。”

他埋在她肩头，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我留了一封信给意欢。我不敢跟她当面告别，若是她过来，替我交给她。我实在……舍不得看她难过。”

时母哽咽着拍着他的背，轻声叹问：“阿洲，你是不是对那丫头动心了？妈看着的，你的眼神，从来都只为她停留。”

时洲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应声。

“嗯。”

一字落定，藏尽岁岁隐忍。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一直克制从未越界。我本该分寸自持，不应该对年少的她心生执念。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心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我只希望她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傻孩子。”时母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你放心去。意欢这丫头乖巧懂事，我会替你好好照看她。我身子硬朗，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我都去寺庙为你祈福，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定会护你平安归来。”

离别沉郁压满厅堂，时洲缓了缓心绪，轻声道：“妈，给我煮一碗番茄鸡蛋面吧。”

“好，好，妈这就去。”

时母匆匆擦干泪痕，转身走进厨房。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他一人。时洲立于香火案前，对着父亲的遗像静静上香，眉眼肃穆，心底默念千遍万遍的平安归家。

临行之际，他走出家门，静静伫立在院门口，目光沉沉落在对门紧闭的房门上。

晨光熹微，薄雾袅袅。

她应该还在熟睡。

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也好。

不必亲眼见证别离，不必被离愁裹挟难过。

他望着那扇门，心底默念温柔又克制的期许：我的女孩，好好中考，岁岁平安，等我回来。

时母站在身后，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不舍，心头五味杂陈，酸涩堵喉。她陪着他走出家属院大门，静静伫立目送。看着少年挺拔孤峭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破晓的晨光尽头，直到天地彻底明亮，朝阳爬满枝头，时母才缓缓收回目光，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回走。

另一边。

苏意欢一夜沉梦，惊魂未定。

梦里是他们曾一同踏足的那片芦苇荡，风絮纷飞，满目温柔。时洲穿着一身她向往的藏蓝色警服，静静立在不远处，眉眼温柔，遥遥望着她。她欢喜地开口唤他，追着他说话，可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看着她。下一秒，他骤然转身，迈步离去。她慌乱地追上去，脚步踉跄，拼命追赶，可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快，任凭她如何奔跑，都永远追赶不上。茫茫白雾骤然席卷整片芦苇地，淹没前路，淹没人影。天地间，最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立在空旷荒芜的风里，四顾无人。

“时哥哥——”

苏意欢猛地惊醒，额前布满冷汗，心口剧烈起伏，残留的恐慌死死攫住她的心神。

她来不及洗漱，甚至来不及穿鞋，穿着单薄的睡衣，凌乱着一头长发，跌跌撞撞就往对门冲去。

刚出门，便遇上正要出门扔垃圾的时母。

时母看着她慌乱苍白、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冥冥之中只觉世事宿命难测。她强压心底酸涩，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怎么了意欢？刚睡醒吗？慌慌张张的。”

苏意欢浑身都在轻颤，一把攥住时母的手，指尖冰凉，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惊恐与不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时妈，时哥哥呢？他在不在家？我要找他……我做了个噩梦，我好怕。”

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失态，不知心底汹涌的慌乱从何而来。可那一刻，空荡荡的惶恐席卷全身，让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