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日,天光微亮后,苏意欢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习惯性地跑到隔壁时洲家。
她早已熟门熟路地钻进少年整洁干净的房间,安安静静待上一整天。伏案写完当天的习题,她便会起身走到书柜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整齐规整的书籍。
时洲的书架向来分门别类、井然有序,种类更是琳琅满目。囊括了山川湖海的地理典籍、中外经典的文学著作、严谨细致的武器科普、古朴厚重的绝版古籍,每一本都被养护得完好如新,书页干净,边角平整。
直到此刻,苏意欢才后知后觉地恍然醒悟。
上次她来这里补习的最后一天,时洲整日埋首书桌,落笔不停,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稿与书本,从不是他自己的课业,全都是他默默为她整理的重点笔记。
一字一句,倾尽细心,攒满了他藏在沉默里的温柔。
汹涌的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苏意欢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生怕细碎的哭声被隔壁的时妈妈听见,只能将所有哽咽悉数压在喉咙深处。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愧疚与动容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堵在胸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夜色渐深,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浅的碎光。
苏意欢洗漱完毕,换好柔软的睡衣,正准备躺床歇息,房门被轻轻推开。
是妈妈走了进来。
“妈?你怎么还没睡?”苏意欢抬眸,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浅浅怅然,“明天你不是要和大哥回公司谈业务吗,早些休息才是。”
“没事,妈妈不困,想跟你聊几句。”妈妈眉眼温柔,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
苏意欢立刻往床里挪了挪,伸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铺,笑意软软的:“那今晚我陪您,我们一起睡。”
妈妈顺势躺下,轻轻将女儿拥入温暖的怀里。熟悉的栀子馨香萦绕鼻尖,安稳又治愈,是独属于妈妈的味道,让苏意欢连日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下来。
静谧的夜色里,妈妈的声音轻柔又郑重,缓缓响起:“欢欢,我和你爸爸商量了很久,打算送你出国留学,你愿意吗?”
苏意欢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应声:“我听到了。那天晚上,您和时妈在客厅说话,我都听见了。”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妈妈低头,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长发,耐心等候着她的答案。
苏意欢靠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语气温顺又释然:“我听你们的安排就好,打算送我去哪个国家?”
“这几天我仔细查了很多资料,对比了各个国家的环境、治安和升学前景,最后筛选出德国和瑞士。”妈妈跟她细说,温柔又细致,“这两个国家治安安稳,学风纯粹,也最契合你的学业发展方向。”
“欧洲啊……”苏意欢轻声呢喃,眼底泛起浅浅的向往,“那我想去瑞士。我想亲自去看看,感受一下永久中立国独有的安宁与松弛。”
“确定好了?”
“嗯,我就去瑞士。”她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你定了,妈妈就立刻找老师帮你准备留学申请。去瑞士读高中要四年,第一年需要专门学习德语和英语,课业不算轻松,你能坚持、扛得住吗?”
“我可以的。”苏意欢轻轻点头,眼底澄澈又坚定,“我就去瑞士。”
“我出不了国,没法陪你出国。九月份开学,到时候让你大哥送你过去,好不好?”
“好呀。”苏意欢算了算时间,眼底多了几分不舍,“算下来,我在家也就只剩两个月了。接下来一个月,我好好陪着你和大哥,最后一个月,我想去芒市陪爸爸。”
“都依你。”
静谧沉默片刻,苏意欢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执拗与期许,轻轻开口:“妈,我想参加今年的中考。我不想辜负这段日夜苦读的自己,也不想辜负……他默默为我付出的所有。这是属于我的中考,我不想缺席。”
妈妈心头一软,紧紧抱了抱怀里的女儿,温柔应允:“当然可以。一生只有一次的中考,独一无二,绝不能遗憾缺席。”
温热的暖意裹满心房,苏意欢鼻尖微酸,软软地蹭了蹭妈妈的怀抱,轻声感慨:“妈,我好幸运,能投胎做你们的女儿。”
“傻孩子。”妈妈低笑出声,语气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与怅然,“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根本没有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整日在外打零工、做杂活,只为勉强讨一份生计。”
苏意欢心头一揪,轻声追问:“那时候一定很难吧。外婆身体不好,家里兄弟姐妹又多,你还要和姨妈一起轮流照顾外婆,肯定特别无助。”
“是啊。”妈妈轻轻叹息,眼底漫开淡淡的回忆,语气平和得像缓缓流淌的溪水,“你外公是乡村教师,可我们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读书的机会全都留给了你舅舅们。我从小就极爱看书,可每日忙完所有农活和家务,天色早已彻底黑透。那是我一天里唯一空闲的时刻,我总会悄悄溜进你外公的书房,点一盏微弱的煤油灯,缩在书柜的角落,安静翻看里面的书籍。”
“我最爱读老舍、鲁迅和沈从文先生的文字,每次沉浸其中,就会忘记所有疲惫和时间,常常读到深夜。最后都是你姨妈半夜起夜,发现我不在房里,才会过来把我叫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