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噩耗（第1页）

2018年3月

2018年3月的苏黎世处在冬春交替的温柔夹缝里。余寒淡淡盘踞街巷，清晨石板路结着一层极薄的白霜，等到日上三竿便慢慢化开，润得整条老城湿漉漉的。利马特河水色清透，静静穿城而过，两岸椴树枝头冒出细碎的嫩黄芽点，不张扬，却是实打实的春意。有轨电车沿着老街轨道缓缓滑行，叮当声清亮悠远，街边烘焙店的麦香混着河水的微凉气息，让整座城市干净又松弛。

留学日子平淡紧凑，课业、实验填满大半生活，幸而苏意欢与齐渊性情合拍、相处坦荡。闲暇之余两人常常结伴出门，车场追风、靶场静心，互为照应，是异国他乡最踏实的朋友。恰逢晴好周末，两人约好一同去往少女峰滑雪。

驱车离开市区，沿途景色层层渐变，都市楼宇褪去，山野开阔铺展。浅绿草甸嵌着斑驳残雪，山间彩色木屋错落排布，炊烟轻淡，越靠近阿尔卑斯腹地，空气越清冽干爽，远处连绵雪峰在晴空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抵达雪场后，两人在租赁店配齐雪服、雪镜与雪板。三月的高山雪质极好，表层松软干爽，底下雪层扎实，不结冰不打滑，极适合休闲滑行。

齐渊雪龄久、动作老练，穿戴完毕后站在初级雪道起点，耐心给苏意欢梳理基础要领。他示范犁式制动，双脚板尾外开、板头并拢，重心下压落在小腿前侧，语速平缓地讲解发力节奏，又教她小幅侧身换刃、匀速控速的技巧。

苏意欢领悟力极强，常年练卡丁车的平衡感、射击时的专注力，让她对身体控制格外精准。

初次起滑时，她身体微微前倾，膝盖自然微屈，雪板平稳贴合雪面，顺着缓坡缓缓下滑。起初速度偏慢，姿态拘谨，滑行十几米后便迅速找到节奏，身体放松，重心稳定，雪板破开表层软雪，带起细碎雪白雪雾。

偶尔遇到轻微颠簸，或是速度略快把控不住时，她身子轻轻一晃，脚步微乱，眼看要侧身坐雪。齐渊始终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距离，反应极快，适时伸手稳稳托住她胳膊小臂，力道克制坦荡，稳稳将她扶稳站定，没有多余触碰，只有朋友间恰到好处的照应。

“重心别往后仰，容易摔。”他出声提点。

苏意欢点头调整姿势，再次起滑。几番练习下来，她渐渐熟练，能自主完成减速、刹停、小幅转向，滑行线条越来越流畅，不再是初学者的生硬试探。

山间风很轻，拂过雪镜与帽檐，视野辽阔无垠。蓝天压得很低，连绵雪峰纯白洁净，阳光洒在雪面上，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斑。雪道上游人稀疏，远处偶尔传来说笑风声，安静又治愈。

齐渊时而在前领滑，放缓速度适配她的节奏，时不时回头确认她的状态；时而并肩同滑，两人顺着宽阔雪道缓缓下行，雪板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滑累了，两人便脱下雪板，走到观景台的暖阳处休息。没有缱绻暧昧，没有暗藏心动。只有少年少女坦荡真挚的陪伴，在三月初春的雪山之间，把异国平凡的周末时光，过得松弛又温暖。

“老齐，你好像除了学习不行其他的你都会啊”

“那是，毕竟我是纨绔子弟”

“你快得了吧你是纨绔，纨绔能上咱们这个学校？”

“嘿，有钱能使鬼推磨”

“怎么了，学校图书馆你捐款建的？”

“那倒没有”

雪山风光明净温柔，夕阳轻轻铺在连绵雪顶，泛着一层暖白的柔光。观景台风轻人静，苏意欢和齐渊并肩坐着，卸下了一整天滑雪的疲惫，正随口闲聊着留学日常和琐碎趣事，气氛松弛又安稳。

安静间，苏意欢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突兀又清晰，打破了山间的平和。她心头莫名轻轻一沉，深夜的国内来电，从来都让人隐隐不安。

她连忙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妈”的备注。

苏意欢立刻接起，声音轻快温和：“喂，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往日的温软问候，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与颤抖，熟悉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隔着千里山海砸进她耳中：“阿欢，你爷爷……心脏病突发，现在人在医院高级病房里，情况特别不好，你快回来，回来见你爷爷最后一面。”

一句话，瞬间抽空了苏意欢浑身的力气。

她指尖猛地发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胸腔骤然收紧，呼吸剧烈颤抖，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顺着脸颊快速滑落。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惨白，所有松弛与安逸尽数褪去。

她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定：“好……好的妈，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