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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第1页)

一周后,苏意欢拖着塞满衣物、文献,还有一整份沉甸甸愧疚的行李箱,孤身登上飞往德国慕尼黑的长途航班。

飞机冲破云层,渐渐远离国内熟悉的海岸线,上海盛夏燥热的风、梧桐枝叶、街头烟火,还有那个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的人,全都被远远抛在了万里之外。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没有合眼,始终垂着手,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手腕上那枚银色军扣手链。金属冰凉坚硬,死死贴着腕间肌肤,顺着脉搏跳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场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席——七月末的西安北站,几个小时漫长又落空的等候,是她亲手碾碎的,张一全部的爱意与期盼。

落地慕尼黑,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雾,少见炙热的阳光,空气清冷干燥,街道是规整冷硬的欧式建筑,行人步履匆匆,沉默寡言,耳边全是晦涩生硬的德语,没有一句熟悉的乡音。昼夜时差相差六个小时,国内白昼喧嚣之时,这里是沉寂深夜;国内深夜安眠之际,这里是忙碌白昼。时差颠倒、水土不服、语言隔阂、文化差异,层层陌生感裹着她,让她从落地的第一刻起,就深陷无边的孤独。

她如愿踏入慕尼黑工业大学,这座全世界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顶尖理工学府,人人都羡慕她手握光明前程,挣脱了过往所有灰暗,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可只有苏意欢自己知道,这份拼尽全力换来的前程,没有半分喜悦,只剩空洞与荒芜。

这座城市给了她极致高压、密不透风的学业,却再也给不了她分毫温柔与偏爱。

慕尼黑工大的学业强度,远超她出国前所有预估,近乎窒息。

每日清晨五点半,天还未亮,窗外只有灰蒙蒙的雾色,她就要挣扎着起床。简单洗漱过后,揣着冰掉的面包和一杯黑咖啡,赶最早一班空旷的电车前往校区。清晨的电车穿梭在安静的城市里,车窗倒映出她疲惫苍白的脸,身边没有同行的伙伴,永远只有孤身一人的影子。

上午四节连堂专业课全程全德文授课,教授语速飞快,专业理工词汇晦涩难懂,板书密密麻麻,稍有走神就会彻底跟不上课程进度。她不敢有一分松懈,全程低头奋笔疾书,笔尖不停记录笔记,一节课下来手腕酸痛僵硬,指尖泛白,连抬手揉一揉酸涩眼睛的空闲都没有。课间十分钟,其他留学生三两成□□流课业、闲聊放松,她永远独自坐在座位上,复盘课堂内容,翻阅厚重的外文课本,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难熬的下午,永远封闭在不见天光的恒温实验室里。

实验室常年维持18度低温,惨白的LED灯光不分昼夜亮着,照得整个空间冰冷压抑,没有一丝暖意。她日复一日重复枯燥且精密的实验流程:配比高浓度化学试剂,精准把控每一滴溶液剂量,紧盯仪器屏幕跳动的数据,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站姿观测变量变化,记录每一组细微数值。

理工科实验从无一帆风顺,一丁点毫厘之差,都会导致全盘实验作废。

这段时间,她负责的课题实验接连失败。

连续整整七天,每日从下午两点待到深夜十一点,反复调试参数,反复重做流程,可实验数据始终偏离标准值,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冰冷的实验器材冻得她双手指尖发麻,长时间盯着精密光学仪器,眼球干涩刺痛,红血丝爬满眼底,太阳穴突突地胀痛,疲惫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她靠着骨子里的倔强一直硬撑,咬着牙一遍又一遍重启实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排查误差,可努力全部石沉大海,所有付出都没有半点回报。比实验失败更致命的,是学术论文接连被导师驳回。

欧洲教授治学严苛到极致,容不得半点敷衍与疏漏。她熬了三个通宵写完的课题论文,被导师当面指出逻辑漏洞、数据支撑不足、文献引用不规范,通篇红色批注,要求她全部推翻,从零重写。

走出导师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冷风扑面而来,她浑身发冷,所有强撑的坚强出现裂痕。

换做从前,在国内但凡遇到一点难处、一点疲惫、一点委屈,她都会第一时间点开和张一的聊天框,带着小娇气和小疲惫跟他诉苦。哪怕只是简单说一句实验好累、论文好难,远在军营的他,总会停下手里所有的事,耐心温柔地安抚她,慢慢开导她,笨拙又认真地哄她开心,告诉她不用逼自己太紧,累了就可以停下来。

他永远包容她所有的脆弱,接住她所有的负面情绪,不用她假装坚强,不用她事事硬扛。

可现在,她翻遍通讯录,翻遍所有聊天列表,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异国他乡,人地两生,所有人都在自顾不暇地奔赴学业,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疲惫,没有人会心疼她的崩溃,没有人会无条件包容她所有的脆弱。

她只能独自消化所有挫败,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白天在人前装作从容淡定,夜晚回到狭小冰冷的单人公寓,才敢露出满身狼狈。

公寓狭小冷清,没有烟火气,没有暖意,只有一盏昏黄台灯,一堆堆积如山的外文文献、实验报告、草稿纸铺满整张书桌。窗外是慕尼黑沉沉的黑夜,雾气笼罩街道,万籁俱寂,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又压抑的呼吸声。

她又一次坐在书桌前,准备连夜重写论文。

指尖落在键盘上,敲击声清脆单调,黑咖啡一杯接一杯下肚,苦涩浸透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疲惫与委屈。连日以来积压的实验失败、导师否定、学业高压、异国孤独,所有情绪一点点堆积,堵在胸口,越来越沉。

她低头抬手,想要揉一揉酸胀的手腕,视线不经意落在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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