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那场声势浩大、突如其来的诡异大雪终于彻底停歇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铺满积雪的残存屋檐上,折射出晃眼的光芒。
随着那批吵闹的“夕阳红”老年顾客大部队的全体撤退离去,这座偏僻的欣欣旅馆内并没有因此衍生出那种曲终人散的孤寂与落寞。
相反,此刻的旅馆内充盈着一种十分难得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闲散祥和的宁静气氛。
在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午后时光里,一楼走廊深处的房门虚掩着。
莉莉丝犹如一个网瘾晚期的堕落精灵,再一次理直气壮地霸占了属于老板萧卧室里的那台老旧显像管电视机。
只不过,经过了一夜的心理建设和物种视角的转换,今天屏幕里播放的画面虽然依旧是昨天那档让人心潮澎湃的《动物世界》,但莉莉丝早就没有了昨天那种哭得梨花带雨、鼻涕直流的狼狈模样了。
因为她那简单且充满大自然弱肉强食逻辑的大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如果把自己的视角代入到那些被追杀的野牛身上,确实会感到身临绝境的痛苦与恐惧;但如果转换一下立场,把自己直接代入到那些张开血盆大口、肌肉虬结的母狮群身上……那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灾难,而是一场酣畅淋漓、充满了野性张力与征服快感的绝佳豪华狩猎!
“咬它!对!咬……咬那个大腿!”
莉莉丝盘腿坐在破沙发上,双手握紧成拳,嘴里不时地漏出几句含混不清但激昂的精灵语战吼,正全神贯注地为电视里那群成功扑倒了落单猎物的母狮子疯狂喝彩欢呼着。
而在同一间卧室里,距离沙发仅仅几步之遥的那张并不宽敞的旧弹簧床上。
由于长期睡眠障碍,再次被两片白色安眠药物强行放倒的萧,正裹着有些发黄的厚实长款羽绒服,双眼紧闭地躺在上面休息着。
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上透着深深的疲怠。电视机里那低沉雄浑、充满磁性的《动物世界》赵老师旁白配音,以及莉莉丝那时不时因为狩猎成功而爆发出的兴奋欢呼声,在这间并不隔音的屋子里交织在一起,居然犹如某种奇异的白噪音一般,成为了萧这难得深度睡眠质量的诡异伴奏。
与此同时。
一楼大堂里,空气安静得连灰尘飘落的轨迹都仿佛清晰可见。
伊芙琳此刻正套着那件对她来说毫无美感可言的深蓝色保洁服,腰背挺直地坐在前台的椅子上。
她并没有选择去屋里和那个“蠢货精灵”争抢区区一个能够发光变画面的遥控器,而是十分孤傲地选择了一个人待在大堂里。
毕竟,昨天因为莉莉丝那个蠢货精灵把她口袋里的烟翻了出来,以至于不小心被萧撞破,这对一位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的高阶恶魔来说,简直是形象上的毁灭性折损。
以至于她直到现在,都还在单方面略显别扭地躲着这位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类老板。
伊芙琳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木质柜台。那些原本记账杂乱无章、甚至边角都有些卷曲的旧账本,此刻已经在她强大的逻辑归纳下,被按照年月和进出项分门别类,十分整洁地叠放成了几个豆腐块。
就连柜台玻璃板上那些散落的碎纸屑和水渍,也全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她那双收拢在身后的深黑色蝙蝠翅膀,在感受到周遭毫无外人后,终于十分舒坦地微微向外扩展伸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骨骼舒展声。
伊芙琳将修长白皙的手指伸进保洁服有些宽大的口袋里,凭着触感慢慢摸出了一根昨天重新从地毯上捡回来的那带有黄色底座的白色短棍。
她将这根代表着人类某种神经慰藉的香烟轻轻夹在涂着鲜艳口红的双唇之间。
刚想要通过恶魔那微弱的魔力摩擦指尖来点燃它,脑海中却犹如条件反射般,再次回想起了昨天被那种辛辣浓烈烟雾呛得整个喉管都快炸裂、完全失态的痛苦回忆。
那伸向虚空准备打火的手指停顿在了半空中,动作显得有几分迟疑不决。
“咚咚咚。”
就在伊芙琳的竖瞳微微眯起、内心正在和那股辛辣的烟雾作着天人交战的时刻,大堂那扇因为寒冷而蒙上一层水汽的玻璃大门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文静且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敲门声。
由于职业素养的警惕本能,伊芙琳那条一直盘踞在腰间的紫黑爱心尾巴,瞬间悄无声息地顺着大腿滑落,紧紧地缠绕在了自己的脚踝与小腿肚上,将其彻底隐藏在了保洁服裤腿的阴影之中。
她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去,伸手拽开了门把手。
随着冷风灌入,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年纪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穿着一套明显是劣质化纤面料、尺寸还有些不太合身黑色小西装的年轻小姑娘。
女孩的鼻尖被冻得通红,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印着某某公司标语的环保小布袋。
伊芙琳那暗金色的竖瞳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她初来乍到,根本不知道这荒郊野外的会出现什么推销职业,还以为这只是萧昨天嘴里提到过的那些有可能随时上门的“普通顾客”。
本着员工的自觉,她十分干脆地错开半步,侧过身子,让出了大门通道示意这个小姑娘可以先进来避避寒风。
然而,站在门口的那位小姑娘,原本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双腿,在抬起头看向这位开门“接待员”的那个瞬间,整个人却犹如被施了高级定身术一般,彻底死死地钉在了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