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萧云澜将那份浸满仇恨的名单收入怀中。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站在黑暗里,听着府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距离家族覆灭还有八十九天。时间紧迫,但他不能慌。复仇需要耐心,需要精准,需要像猎人布置陷阱一样,一步步将那些畜生引入绝境。他推开书房门,走入清冷的月光中,朝着弟弟院落的方向看了一眼。明天,就从那里开始。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萧云澈的院子在萧府东侧,名为“清竹轩”,取“清雅如竹”之意。院子里确实种着几丛翠竹,晨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泥土被露水打湿后的湿润味道。
萧云澜踏进院门时,看见弟弟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读书。
少年穿着月白色的儒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他捧着一本厚厚的《春秋》,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诵什么。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云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云澈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地蜷缩在诏狱的角落里。只是那时,他的脸上没有这样专注的神情,只有痛苦和恐惧。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最后只剩下空洞。
“云澈。”
萧云澜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
萧云澈抬起头,看见兄长站在院门口,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书本站起身:“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萧云澜走过去,在石凳另一侧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弟弟的脸庞。
脸色还算红润,眼神清明,呼吸平稳。没有前世记忆中那种隐约的苍白和疲惫。看来“安神香”的毒性尚未深入,或者用量还轻。
萧云澜心中稍安,但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大哥今日不用去书院吗?”萧云澈问道,顺手给兄长倒了杯茶。茶是普通的清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茶香。
“告了假。”萧云澜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父亲升任侍郎,府里最近事多,我想在家帮衬些。”
这是实话,但也是借口。
萧云澈点点头,没有怀疑。他向来敬重兄长,对兄长的话从不质疑。
“你读到哪里了?”萧云澜看向石桌上的《春秋》。
“《僖公二十三年》,重耳流亡那段。”萧云澈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我在想,重耳当时接过那块土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萧云澜挑了挑眉。
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深度。前世他从未注意过弟弟的聪慧,只当他是体弱多病、需要呵护的幼弟。但现在看来,云澈的心思远比表面细腻。
“你觉得呢?”萧云澜反问。
萧云澈想了想,说:“史书写他‘稽首受而载之’,说是吉兆。但我觉得……他当时应该很屈辱。一国公子,沦落到向野人乞食,还被给了块土。可他又必须接受,还要表现出感激。那种滋味,一定很难受。”
萧云澜心中一动。
这洞察力,已经超出了寻常读书人的范畴。不是单纯理解字面意思,而是能代入情境,揣摩人心。
“你说得对。”萧云澜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重耳能成大事,除了隐忍,还因为他懂得观天时、察地利、顺人和。你看他流亡各国,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观察当地的气候、地形、民情。在齐国,他见齐地富庶,便安心住下;在楚国,他见楚王骄横,便许下‘退避三舍’的诺言,既保全自己,又为日后留有余地。”
萧云澈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哥说得是!”他有些兴奋,“我以前读这段,只觉得是重耳机智。但听你这么一说,他确实是在根据不同的‘天时地利人和’做决定。在齐国,天时是齐桓公刚死,国内不稳,他需要安稳;地利是齐国富庶,可以栖身;人和是齐姜贤惠,能助他。在楚国……”
少年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越说越深入,甚至开始分析各国地理气候对民风的影响,分析不同君主性格对国运的左右。
萧云澜静静地听着,心中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聪慧了。
这是对“三才”之学——天时、地利、人和——天生的直觉和悟性。萧云澈没有学过任何系统的理论,仅凭阅读史书和观察,就已经能模糊地把握到这三者之间的关联和影响。
前世,他到底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