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的夜晚,京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中。
萧云澜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萧福将那份匿名文章密封好,匆匆走出府门。暮色渐浓,街巷里传来零星爆竹声——年节还未完全过去。他转过身,书桌上还摊着萧云澈的原始手稿,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精细的草图,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弟弟已经回房继续研究,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炭火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味道。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拂过那些图纸,水车的轮廓、齿轮的咬合、水流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拯救生命的工具。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京城灯火次第亮起。而在遥远的北方,干旱的土地上,风正卷起干燥的尘土。
萧云澜闭上眼睛。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北方大旱,蝗灾四起,流民南逃。朝廷赈济不力,地方官员中饱私囊。天机阁以“天命如此”为由,反对大规模干预。然后就是暴动,是镇压,是外族趁虚而入……而这一切,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他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
“来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仆役躬身进来:“少爷。”
“去请二少爷来书房,就说有要事相商。”萧云澜顿了顿,“让他带上最近的研究笔记。”
“是。”
仆役退下后,萧云澜走到书房东侧的墙壁前。他伸手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木雕花纹上按了三下,又向左旋转半圈。墙壁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括声,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这是萧府祖上留下的密室,只有历代家主知道。前世,这个密室在抄家时被搜出,成了“私藏禁物、图谋不轨”的罪证之一。
萧云澜走下石阶。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上面挂着几幅泛黄的地图——大周疆域图、北方边防图、京畿水利图。墙角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铜制油灯。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和石头的凉意,但很干燥,没有地窖常见的潮湿感。
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上跳动。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匿名信——昨日萧福从西市带回的密信,以及从商队那里收集来的北方情报。他将这些摊开在桌上,又从墙上取下北方边防图,铺在旁边。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
萧云澈抱着厚厚一叠笔记走进密室,脸上带着困惑:“兄长,这么晚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油灯的光照亮了桌上的地图和信件,也照亮了萧云澜凝重的表情。萧云澈放下笔记,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和标记。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是……”
“北方的情报。”萧云澜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今冬北方七省降雪不足往年三成。开春以来,气温异常偏高,土壤墒情极差。河北道、河东道已有蝗虫卵大面积孵化的迹象。按照这个趋势,三个月内,北方必有大旱,蝗灾紧随其后。”
萧云澈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拿起那份匿名信,借着灯光仔细阅读。信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北地老农口述,今冬麦苗长势极差,土地干裂如龟背。官府虽有上报,但朝廷反应迟缓。天机阁派往北方的观察使回禀“天道循环,无需过虑”……
“兄长,这些消息……可靠吗?”
“可靠。”萧云澜说,“我通过多条渠道验证过。商队的伙计亲眼看见北地的旱情,边军旧识传来的军报也提到粮草储备不足。还有这份匿名信——写信的人,应该是北方某个有良知的官员,冒着风险将实情传出。”
萧云澈放下信,脸色发白。
“那……朝廷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萧云澜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父亲在朝会上已经提出预警,建议加强粮储、规划水利、关注流民。但天机阁的执事玄真当庭反对,说这是‘干预天道’,主张‘静观其变’。陛下虽然采纳了父亲的部分建议,但态度暧昧。”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萧云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想起这些日子和墨老研究的水车改良,想起那些关于节水灌溉的设想……原来,兄长让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兴趣,不是为了学问,而是为了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兄长,”萧云澈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早就知道?”
萧云澜沉默片刻。
“我有预感。”他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说法,“从去年秋天开始,天象异常,气候反常。我查阅了史书,类似的情况在百年前发生过一次,那次北方大旱持续了整整两年,饿死百姓数十万,随后爆发民变,外族入侵……大周险些亡国。”
他没有说重生的事。
不是不信任弟弟,而是这件事太过离奇,说出来反而可能让弟弟陷入更深的困惑和恐惧。而且,有些秘密,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所以,”萧云澜继续说,“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在灾情全面爆发前,积累足够的粮食、物资、钱财和声望。还要建立可靠的人脉与信息网络,才能在危机中站稳脚跟,甚至……扭转局面。”
萧云澈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