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一场小宴后的第四日,圣旨下了。
旨意不长,明发各衙门:今科会试,遣都察院老御史卢翊,入闱监临,专司稽察取黜之公。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砚刚下了朝。他大步进了栖梧院,那张素来端方的脸上,是压不住的振奋。
"成了。"他坐下来,连茶都顾不上喝,"圣上今日早朝,亲口点的卢翊。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圣心,会落在这么个,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老头子身上。"
沈昭正临着帖,闻言,搁下了笔。
"裴衍呢?"她问。
"裴衍的脸色,"沈砚回想起朝上那一幕,唇角,泛起一丝快意,"难看得很。卢翊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当年那桩亏空案,揪着他门下的人不放、闹得满城风雨的,正是这位卢御史。如今让卢翊去监这一科的取黜,便是把一双,最不肯给他面子的眼睛,按在了曹靖的头顶上。"
"他要反对,可这名字,是圣上从太后那里听来的。"沈砚摇头,眼里满是叹服,"宗室的清议、太后的体面——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驳不动这两座山。"
父女二人,相视一眼。
这一局换灯,从那曲水园的一席闲话起,到这金殿之上的一道朱批落定,中间隔着九重宫墙,竟没留下半分,能教人指摘的痕迹。卢翊这盏灯,是圣上"自个儿点的",与栖梧院里这位执棋的女儿,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头一手,算是稳了。"沈昭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淡淡道,"父亲,第二手呢?那十几房的同考官,名单,可拟出来了?"
沈砚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
"这才是,难啃的硬骨头。"他叹了口气,"会试设十八房同考。这名单,由礼部会同翰林院拟定,再呈圣裁。曹靖手快,前儿便把单子,递上去了。为父看过——十八房里头,倒有泰半,是他的同年门生、或与裴党沾亲带故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上千份卷子,分到这十八房里去。寒门的好卷,落到他们手上,只消一句文气稍弱,压下不荐,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卢翊监临,盯得住主考案前的取黜,却盯不住,这十八房里头,一份卷子,荐还是不荐。"
——这正是沈昭那一夜,在书房里,点破的死角。
监临是堵在出口的眼睛,可那好卷,若在入口处,就被同党的房考官,悄悄拦下了,根本送不到取黜的案前,这双眼睛,便是再亮,也照不见,那些已然沉入水底的明珠。
"咱们的人,一个,都插不进去?"沈昭问。
"难。"沈砚摇头,"这十八房的人选,是曹靖的主考之权。为父若硬要往里塞清流,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反倒落了结党争闱的话柄,叫卢翊那双监临的眼睛,先照到自己头上。"
栖梧院里,一时静了下来。
沈昭起身,走到窗边。庭中那株老梅,开得正盛,雪压枝头,红得灼眼。
她沉吟良久,忽然,转过身。
"父亲,那十八房的房考官,可有定例——必从哪些衙门里选?"
沈砚一怔,不明白女儿,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自然有。"他答,"房考官,多取翰林院的编修、检讨,各部的郎中、员外,并……"他说到这里,蓦地,顿住了。
"并科道官。"沈昭替他,接了下去,眸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会试房考,历来有定例——须遣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若干,分入各房,与那些翰林部郎一道,分阅荐卷。这一条,是祖制,为的,是叫这科道清流的眼睛,也进到阅卷里头去。"
沈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派遣科道官入闱充房考的权,"沈昭一字一顿,"不在礼部,不在曹靖——在,父亲的都察院。"
沈砚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是了。他只盯着曹靖那十八房的名单,盯着自己塞不进人去,竟忘了——这名单里头,本就该有几个,科道官的位子。而那几个位子上的人,派谁去,是他这个御史大夫的本分,曹靖,半个字,都插不上嘴!
"为父……竟把这一条,给忘了。"沈砚喃喃。
"不是忘了。"沈昭轻声道,"是父亲一向,把都察院派御史入闱,当作了一桩,循例的差事,随手指派,从不曾,往这上头,用过心。可今科不同——这随手指派的一两个名额,便是咱们,名正言顺,能安进那十八房里去的,自己的眼睛。"
她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卫朗。"
"监察御史卫朗?"沈砚念着这个名字,"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