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把最后一条鱼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进后院水池里的时候,李浩坤还站在门槛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青石飞龙——龙身上水光粼粼,映着廊檐下灯笼的昏黄光晕,龙目圆睁,龙口微张,和一百多年来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他伸手在龙头上拍了一下,转身回了堂屋。
院子里的人继续低头干活。积水还没清完,青砖地面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淤泥,踩上去滑腻腻的。灶房那边飘来炊烟的味道,混着雨后潮湿的土腥气。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西边那片霞光散了之后,云层重新合拢,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堂屋里点着油灯,赵敏霞坐在灯下,手里的针线活还没放下。她缝的那件小肚兜只差最后几针,红色的绸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才绣了一半。李浩坤走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鱼放回池子里了?”她问。
“放了。”李浩坤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肚兜,“歇着吧,今天又是大雨又是积水的,折腾了一天了。”
赵敏霞摇摇头,把针在发间抿了一下,继续缝那朵莲花。她的手指捏着细针,一上一下,针脚细密均匀。怀这一胎以来,她做了小衣裳、小鞋子、小毯子,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柜子里。这件红肚兜是最后一件,做完了就齐全了。
“就差几针了。”她说,“缝完了就歇。”
李浩坤不再劝,坐在旁边看她做针线。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暖黄暖黄的。窗外偶尔传来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不紧不慢。
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赵敏霞的手忽然顿住了。
针停在半空,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她把针线放下,一只手按住了隆起的肚子。
“怎么了?”李浩坤立刻坐直了。
“没事。”赵敏霞的声音还算平稳,“孩子踢了我一下。”
她又拿起针线,继续缝了两针。可第三针还没扎下去,她的手又停了。这一回,她按在肚子上的手力道大了些,指节泛了白。那件红肚兜从她膝上滑落,掉在地上,针还插在绸面上。
李浩坤腾地站起来:“敏霞?”
“肚子……”赵敏霞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些,“一阵一阵地发紧。”
李浩坤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差点和端着茶水进来的丫鬟撞上。丫鬟手里的茶盘歪了一下,茶碗叮当响。李浩坤顾不上这些,一把扶住茶盘推到旁边,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去叫老太太和太太!夫人肚子疼!”
丫鬟把茶盘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跑。脚步声急促地穿过堂屋,穿过走廊,笃笃笃地往后院去了。
李浩坤回到赵敏霞身边,握住她的一只手。她的手比刚才凉了些,指尖微微发颤。她另一只手还按在肚子上,呼吸比平时短促,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疼得厉害吗?”李浩坤压低声音问。
“一阵一阵的,”赵敏霞咬着下唇,“不是一直疼,是……一阵一阵地揪着。”
李浩坤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他听过——当年赵敏霞生老大乾达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生老二乾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每次都是这句话开头,每次说完没几个时辰,孩子就落地了。可这一次不一样——稳婆说的产期还有二十来天,怎么偏偏是今天?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齐虹丽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她身上系着一条旧围裙,袖口还卷到手肘以上——方才正在灶房里盯着人烧晚饭。她走到榻前,弯腰看了看赵敏霞的脸色,又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额头是凉的,汗珠却一颗一颗往外沁。
“疼了多久了?”齐虹丽问。
“刚疼了两阵。”李浩坤替妻子答道。
齐虹丽在赵敏霞肚子两侧轻轻按了按,手指贴着她的肚皮停了一会儿,感受着底下传来的动静。她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灶房里柴火的热气。片刻之后她直起腰来,脸色沉了沉。
“怕是要生了。”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阵笃笃笃的拐杖声。段青祎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老太太走得急,拐杖点在青砖地上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她进得门来,先看了一眼半靠在榻上的赵敏霞,又看了一眼齐虹丽。
“是不是要生了?”段青祎问。
“像是。”齐虹丽点头。
段青祎走到榻前,弯腰按了按赵敏霞的肚子。她的手枯瘦却稳当,指腹上全是老茧——那是年轻时做针线磨出来的,也是生了五个孩子、又接生了十几个孙辈磨出来的。她摸了一会儿,直起腰来,语气和她的手指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