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天。
最后一批解药制好了。兰把六个瓷瓶整整齐齐地码在矮桌上,每一瓶都贴着标签,写着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她坐在矮桌前,看着这六个瓷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了,都好了。
院门被推开了。葵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冷。“跟我走。族会。”
兰抬起头。“族会?为什么?”
葵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兰站起来,把药箱合上。她的手在药箱底部停了一下——夹层里还有那份供词,图纸和令牌。她想了想,把它们取出来,塞进袖子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只是觉得——今天不带,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议事堂的门敞开着。兰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高层、长老、核心族人,泉奈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旁边站着两个护卫。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堂中指定的位置站定。葵退到一旁。
泉奈的目光扫过她,然后转向众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解药已经全部做完了。她的身份你们都知道——千手扉间的人。千手柱间已经率部抵近南贺川,要人。”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堂下的族老们低声议论着,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人看她。她站在堂中,像一个被摆在桌上的器物——被看,但不被看见。她知道这就是她被叫来的原因。不是让她说话,是让所有人看见她。她还活着,她还有用。这是泉奈的筹码。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在等。等他说完,等她该退下的时候——她不会退。
泉奈说完该说的,摆了摆手。“解药事宜已告一段落。没什么事就退下。”
兰没有动。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一个囚犯,居然敢不听泉奈大人的话。泉奈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沉了几分。“溪见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还有一件事。不是关于解药。”
议事堂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泉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他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议事堂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他没有走向她,而是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得很沉,靴底磕在青石地面上,每一声都像在敲鼓。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三尺。他没有开口,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说。”
兰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放在面前的案几上。然后是一块令牌,边缘是光滑的,上面的字是刻出来的,笔画边缘干净。然后是另一份供词,字迹潦草,但每一行都签了名、按了手印。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多年前,宇智波有一支边境小队执行联合任务。队长贪功冒进,擅自更改路线,致使队伍陷入羽衣一族的埋伏。全军溃败。有一名族人,为掩护众人突围,独自留下断后,从此下落不明。”
刀光一闪。
泉奈的忍刀已经架在了兰的颈侧。刀刃贴着皮肤,冰凉,锋利的边缘在烛火下泛着寒光。议事堂里没有人敢出声。泉奈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冷得像雪山上刮过的风。
“你一个千手的医者,第一次踏进这个议事堂。你告诉我——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
兰没有动。刀刃贴着脖颈,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冰凉。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八年了,我一天都没忘记过,是那个人救了我。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走了两天的路,送到最近的医者手里。他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留。”她看着泉奈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我只知道他姓宇智波,只知道他额头上绑着护额。后来我打听到他的名字——他叫树。”
泉奈的手指微微收紧。刀刃没有收回,但也没有再推进。
“我没有目的。”兰的声音轻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救过我的人,背着不属于他的罪名,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烂掉。”
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泉奈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身后的族老们坐不住了。“荒唐!一个千手的女人,几句话就想翻八年前的旧案?”“证据呢?空口无凭,凭什么信你?”
兰没有看他们。她看着泉奈。她伸出手,拿起案几上那块令牌,高高举起。刀刃从她颈侧擦过,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她没有低头去看。
“这是当年作为罪证的羽衣令牌。伪造的。”她拿起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令牌的纹样。“这是真正的羽衣令牌纹样,我按正版描摹绘制。诸位请看。”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举在身前,没有急于开口,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块轮廓上,才继续说下去。
“真正的羽衣令牌,是用模具压印的。字体方正,笔画粗细均匀,边缘有轻微的溢出——那是金属熔铸后自然冷却形成的痕迹。你们看这处圆月纹的弧线,边缘是微微模糊的,不是不清晰,是熔铸工艺自带的分寸。”
她指尖落在那张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向另一侧那枚旧令牌。
“而这一枚,所谓‘羽衣令牌’的罪证——编号的字体更细,笔画边缘干净得像被刀修过。这不是压印的结果,是刻出来的。刻出来的字边缘干净,缺少压印那种自然的、微微模糊的质感。看起来更清晰,反而更假。”
她把那枚假令牌翻过来,让牌背的划痕也暴露在光下。
她把两样东西搁在案上,不再说话。议事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走上前来,拿起那两样东西,凑近了看。她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她已经把最关键的区别摊在了所有人面前——压印和雕刻之间的那一道缝。那道缝窄到只有用心看过的人才能察觉。但如果有人愿意看,它就在那里。她等的是那个愿意看的人。
那位长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转过身,看向那位队长。那人坐在后排,姿态端正,面色如常,双手搁在膝上,像是一尊还没有被风吹动的石像。他没有迎上长老的目光,而是偏过头,看向堂中的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令牌可以伪造,一个外人,拿几样不知来历的东西站在这里,诸位就打算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