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洛阳行
中平二年春,曹操要去洛阳。
消息是他在散学后告诉我的。那天郑先生讲完《左传》“晋楚城濮之战”,正在收拾书简,曹操忽然转过头来,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冲我扬了扬下巴。
“伯澜,你回去收拾收拾,后日随我去洛阳。”
我正埋头抄写郑先生今日讲的注疏,闻言一愣,抬起头来。
“洛阳?”
“嗯。我父亲来信,让我去洛阳住一阵子。”他说得轻描淡写,修长的手指正随意翻着案上的竹简,“那边有些事情要办,顺道带你去见见世面。”
他说这话时,斜倚在楠木书案旁,锦袍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尚带少年稚气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手里那支廉价竹笔顿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洛阳。
我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大汉的都城,天子所在,天下权贵汇聚之地。谯县与洛阳之间的距离不过千里,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地方。
“我。。。。。。”
“怎么?”他挑挑眉,“不想去?”
“不是。”我连忙摇头,“只是。。。。。。我去做什么?”
“自然是跟着我。”他理所当然地说,“我阿瞒去哪,你便去哪。当初说好了的,你忘了?”
当初说好了的。
他说的是半年前那句话——“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我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好。”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暮色渐沉,城东的土路坑坑洼洼,路旁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油灯。我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母亲正在灶前生火。
“娘。”
她回过头来,脸上沾着灶灰,鬓角的白发被火光映成枯草的颜色。
“阿澜,今日怎么回来得晚?”
我在她面前坐下来,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曹家小公子的父亲从洛阳来信,叫他去洛阳住一阵子。他要带我一同去。”
母亲手里的火钳停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火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双手比半年前更糙了,指节粗大,掌心的裂纹像旱季的河床。
“去洛阳?”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得多远?”
“我也不知道。大约。。。。。。千里地吧。”
母亲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
“去。”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阿澜,一定要去。你爹一辈子最远只到过沛国治所,你比你爹有出息。曹家小公子愿意带你去,是天大的福分。”
“可是娘。。。。。。”
“别担心我。”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曹家浆洗房的管事说,下个月给我涨工钱。我一个人在家,花不了几个钱。你只管去,好好跟着小公子,多看,多学。”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石,蹭过我的额头,却让我觉得无比柔软。
“后日就走?”她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