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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第1页)

第二十六章·逆流

兴平元年九月,大军回师。

从徐州到兖州,四百里路。来的时候走了一个夏天,回去只用了六天。夏侯惇率骑兵先行,马蹄踏碎了官道上初凝的霜壳。曹操自领中军紧随其后,不许埋锅造饭,不许扎营歇息。士卒们在马背上啃冷饼,渴了灌一口水囊里结了冰碴的水。

我骑在灰褐色的老马上,紧跟在曹操身后。老马已经连着跑了三天,鼻孔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四条腿却还在机械地迈。我心疼它,可我不敢停。曹操不歇,我便不歇。

第六日黄昏,大军抵达鄄城郊外。

远远地,我看见城头上那面曹字大旗还在。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清的——也许是那面旗的颜色太熟悉,也许是看了一整路模糊的地平线,眼睛已经习惯了在暮色里找东西。

旗还在。鄄城还在。

曹操勒住马,望了城头片刻。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攥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了——从接到军报那夜起,那只手一直攥得指节发白,此刻终于松了几分。

城门开了。一骑飞出,马上之人青衫布巾,面容清瘦。是荀彧。

荀彧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他的腿大约是在守城中受了伤,裤脚上还渗着暗色的血迹。曹操翻身下马,扶住了他。

“文若。”

“主公,”荀彧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鄄城尚在。东阿、范县亦未失。”

曹操握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暮色里相对而立,风从城外旷野上刮来,吹得两人的袍袖猎猎作响。

良久,曹操松开了手,转向城门方向。

“程仲德呢?”

“仲德在范县。陈宫叛后,范县县令靳允欲降,仲德只身入城,说斩便斩了。他传信来说,东阿、范县两城皆已稳住。”

曹操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我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像是压了六天六夜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

那夜,荀彧在州牧府正堂向曹操详细禀报了叛变的经过。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陈宫早就与张邈暗中通信。他自请去守东郡本就是个幌子——到了东郡便与张邈的使者接头,约好趁曹操南征徐州、兖州空虚之际,迎吕布入兖。吕布的铁骑从河内南下,只用了三天便到了东郡城下。陈宫开城门,吕布入城,兖州北境一夜易手。

“兖州八郡,”荀彧指着舆图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标记,“眼下只有鄄城、东阿、范县三城尚在。其余——”他的手指划过山阳、济阴、任城,“皆已易帜。”

堂中一片死寂。

夏侯惇一拳砸在案上,杯盏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曹仁面色铁青。曹洪站在角落里,难得地没有冷笑,只是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剑柄。

曹操坐在主位上,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红色像一把张开的血口,将他的兖州啃得只剩三座孤城。

“陈宫。”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已经不再重要的名字,“他在我帐下几年?”

“自酸枣起兵便来投奔,”荀彧说,“至今四年。”

“四年。”曹操重复了一遍,“他走之前,对我说‘东郡是北境门户,需要有人坐镇’。我信了。他说的话,我都信了。”

没有人接话。

曹操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大半片兖州。

“张邈呢?他为什么反?”

荀彧沉默了片刻:“许是怕。主公诛杀边让一事,兖州士林颇有微词。张邈与边让有旧,恐主公疑他。”

曹操没有说话。边让是兖州名士,恃才傲物,当众讥讽曹操出身阉宦之后。曹操杀了他。这件事我曾在帐外听程昱提起,程昱只说了一个字——“该”。可兖州士人不这么看。在他们眼里,边让是名士,曹操是宦门之后。名士骂宦门,天经地义。宦门杀名士,便是暴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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