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四年,秋。
京华落木,紫禁秋深。永和宫庭前海棠褪尽繁香,残叶簌簌飘零,满院清寂,寥寥无温。
绵亿独坐窗下书案前,一身素色锦袍,身姿端正,却久久未动分毫。指尖狼毫悬空,凝于素笺之上,墨汁缓缓浸纸,晕开一团浓黑墨渍,层层扩散,宛如一颗郁结不散的心头沉泪。
他静坐良久,身形凝定,静得连贴身伺候的宫女春杏,都险些以为稚子已然睡去。
“阿哥。”春杏轻步上前,语声柔缓,唯恐惊扰,“日已过午,该用膳了。”
案前稚子未有应答,浑然未闻。
“阿哥?”春杏又轻声唤了一句。
沉寂许久,绵亿才缓缓开口,声线细软空灵,似随风漫来,不带半分孩童稚气:“春杏姐姐,你说……阿玛,是不是不要我了?”
春杏心头骤震,端着膳盘的双手微微一颤,碗盏轻响,险些倾覆。
她年方十九,自小随知画陪嫁入宫,亲眼看着绵亿落地、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看着这深宫稚子,岁岁年年,褪去童真,敛尽嬉闹。寻常六岁孩童,正是顽劣恣意、承欢膝下之时,唯独绵亿,日日枯坐书案,读书习字,静默发呆,唯一常问的,便是一句阿玛归期。字字轻柔,句句戳心,看得人心头发酸,无从宽慰。
春杏强压眼底酸涩,勉强撑起一抹温笑,轻置膳盘,柔声劝慰:“阿哥休得胡思乱想,五阿哥是远赴异乡公干,待差事了结,必然归宫看顾阿哥。”
“公干?”绵亿缓缓转头,一双眸子清亮澄澈,不染尘埃,却藏着远超年岁的通透与落寞,“世间哪有三年未了的差事。春杏姐姐,你骗我。我知晓的,阿玛不会回来了。”
他垂眸凝望笺上墨痕,那团浓黑已然干涸,牢牢印在纸上,洗之不去,恰似心底执念,郁结难舒。
“我夜里常醒,”稚子语声轻轻,带着无人知晓的委屈,“每每夜半起身,总能听见额娘内室有泣声,她独自唤着阿玛的名字。她以为我熟睡无觉,殊不知,我尽数听着,尽数记着。”
春杏眼眶骤然泛红,蹲身落坐稚子身侧,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喉间哽咽,难言一语。
“我不怪额娘,亦不怪阿玛。”绵亿抬眸望向天际秋云,眼底干净纯粹,唯有淡淡怅然,“我只是……只是想记得,阿玛是何模样。春杏姐姐,宫中可有阿玛的画像?”
春杏一时默然失语。
永和宫藏有一幅画像,乃是知画亲手绘就,珍藏数载,视若珍宝。画上永琪着杏黄蟒袍,立在海棠繁荫之下,眉目朗润,笑意温软,风华灼灼。这幅画,知画从不许旁人触碰,平日除尘擦拭,皆亲力亲为,寸寸爱惜。
春杏沉吟片刻,缓缓起身:“阿哥且安心用膳,奴婢去回禀侧福晋。”
绵亿未曾应声,只依旧垂眸凝着案上墨渍,小小身形,浸满一室孤寂。
内室妆台前,知画静坐对镜。
她今年二十七载芳华,经年深宫寂守,岁月无声侵痕。眼角浅纹暗生,鬓边微缀霜丝,不复年少明艳。可眉目温婉如初,气质清雅沉静,如一幅历经风霜浸染的古卷,底色温润,风骨犹存。
指尖把玩一支凉润玉簪,镜面人影孤清,满目空茫。三年深宫枯守,她守着一座空殿,一幅旧画,一个稚子,守着无数个无人可诉的长夜,将思念与委屈,尽数敛于心底。
“侧福晋。”门外传来春杏轻缓的语声,“阿哥心念五阿哥,执意想要看一看爷的画像。”
知画指尖骤然一顿,玉簪微凉,沁入肌理,心头随之震颤。
“他……还说了什么?”她语声轻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哥问,阿玛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一语落罢,知画缓缓阖目,心头翻涌万千浮沉。
这三年来,她从不回避绵亿的问询,每每稚子问及阿玛,她皆温声细述,句句温柔笃定,似在诉说一场温暖可期的旧梦。
她常与绵亿言:“你阿玛是世间至善至优之人,饱读诗书,精通骑射,品性温厚,待人和善。他最喜庭前海棠,爱那满院馨香,岁岁不绝。他还许诺,待你长成,便亲教你骑射,带你出宫踏野,遍赏山河。”
彼时绵亿听得眸光灼灼,满心期许,总会追着问她,阿玛何日归期。
她每每含笑应答,笑着笑着,眼底湿意渐生:“待绵亿学业有成、长成大人,阿玛便归来相伴。”
可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温柔的谎言。孩童岁岁年长,心智渐开,早已看透深宫清冷,识破虚妄期许,只是素来懂事,不愿戳破,默默隐忍。
近日宫中流言暗涌,圣上微服南巡、远赴滇南的消息悄然传开,整座紫禁城的气氛,皆悄然变缓。太后数次暗传旨意,言语间满是期许,只待帝王归来,盼能寻回远隐的五阿哥。
老佛爷心中从来不信永琪早逝,三年之间,暗遣人手无数,遍访天下,杳无音讯。直至上月,令妃暗透口风,言圣上此番南巡,非为游历,实为一桩心腹要事。
彼时太后闻言,老泪纵横,紧握着她的手颤声低语:“知画,哀家知晓,永琪尚在人世。待皇帝将他寻回,你与绵亿,便可阖家团圆,好好度日。哀家……还等着尽享重孙之福。”
她当时跪地叩首,恭谨谢恩,心底却一片清明。
恩宠是真,期许是虚。永琪之心,早已寄于苍山洱海,系于方慈身侧。她陈知画,终究只是深宫之中,独守空名的旁人,守着回忆,守着稚子,守着一场永远难圆的团圆旧梦。
“侧福晋?”春杏的轻声呼唤,将她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知画缓缓睁眼,眸底浮沉落定,语声温淡而坚定:“取画来吧,我亲自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