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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洱海重逢故人如归（第1页）

乾隆四十三年，夏。大理洱海，盛夏风物，热烈盛放。

六月骄阳灼灼，遍洒万顷碧波。湖面粼粼流光，似碎金铺海，满目耀眼清光。岸畔荷风初盛，粉白菡萏亭亭出水，青盘承露，临风轻曳，宛若素衣佳人立尽晚风，清雅温婉，涤尽俗世尘嚣。

洱海码头青石如故，经岁月风浪冲刷，温润古朴。方慈静立其上，静待归人。今日身着一袭藕荷色绸缎夏衫，袖口精绣疏淡海棠纹样，针脚雅致，花样清妍。此衣是去年深秋知画临别所赠，言道京城新出绣样，大理山野难得一见。

彼时方慈笑语相戏，叹她半生偏爱花绣雅致；知画亦含笑应和，眼底却悄悄漫起一层潮润。寥寥旧事，荏苒经年，而今衣袂如故，归人终至。

“阿娘！”

清脆娇声自岸畔传来，南儿手提满捧山野杂花，红黄紫翠斑斓交织，步履轻快奔来，眉眼盈盈带喜，“我采了满篮野花，要为知画姨娘编一顶花环！”

方慈回身抬手，温柔拢好女儿鬓边散乱的发丝，眸光温软含慈：“我儿手巧，定是好看。待知画姨娘登岸，你便唤她一声，可好？”

南儿歪着脑袋，眸光懵懂澄澈：“依旧唤姨娘吗？还是另有称呼？”

方慈指尖微顿，心绪翻涌旧年尘事。

遥想紫禁旧岁，宫道纵横，年少意气桀骜。彼时的她，锋芒灼灼，性烈如焰，曾当众相争，直言自己方是永琪心念所系。那时恩怨分明，隔阂深重，只道此生与知画，终究是陌路对头，终生难解。

岁月辗转，世事温柔。如今她立在洱海清风里，山海安然，尘怨尽散，心中只剩万般感念与疼惜。

她轻声开口，语声温厚，眼底微泛潮意：“可唤姨娘，亦可……唤一声知画阿娘。”

“知画阿娘？”南儿眼眸骤睁，满是诧异，“这般便与阿娘一样了。”

“是一样的。”方慈浅笑着颔首，笑意温柔，热泪暗涌，“你知画阿娘，独守深宫十载，寂守永和宫冷暖，孤身抚育绵亿长大，默默护佑我们阖家安稳十年。她担得起这一声阿娘，值得我们毕生敬重、岁岁相伴。”

南儿似懂非懂，轻点其头，转身奔赴岸畔，低头悉心编缀野花花环。

云儿静立方慈身侧，小手轻攥衣角，黛眉微蹙，心性细腻多虑。千般期许、万般忐忑郁结胸口，久久无言，只静静凝望茫茫水色，等候归舟。

方慈察觉幼女落寞，俯身将她温柔拥入怀中，柔声宽慰：“我儿有话，尽可直言。”

云儿语声细软，似风掠水面，轻淡飘渺：“阿娘，绵亿哥哥当真要在此成亲，从此长留大理，不再离去了吗？”

“正是。”方慈轻抚她的发顶，字字笃定，“你知画阿娘伴他归乡，在此礼成大婚。往后安居山海，扎根大理，岁岁朝夕，不再南北离散。”

云儿垂首颔首，指尖反复绞着衣角，眸底藏着怯意：“那……新来的嫂子，会欢喜我们一家人吗？”

一语落地，温柔戳中人心。

方慈心头微怔，恍然忆起年少的自己。昔年漱芳斋中，肆意张扬，无畏无惧，爱恨坦荡，从无半分怯弱迟疑。可眼前幼女，心性细腻柔软，似林间惊鹿，常怀忐忑，待人处世皆存小心翼翼的温柔善意。

她收紧怀抱，暖意融融，语声坚定澄澈：“自然会的。你嫂子心性温良、品性纯善，知晓我们阖家温情，懂这份山海相守的珍贵。她会欢喜我们所有人，融入我们的家，此生岁岁相伴，不离不弃。”

云儿依偎在母亲肩头，默然良久，终是轻轻点头，眉眼舒展：“好。我们一家人，岁岁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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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云水苍茫之间，一叶乌篷扁舟，缓缓破浪而来。

船身深褐沉敛，沐盛夏骄阳，泛着温润哑光。船头静立三人，清风拂衣，身姿安然，皆是阔别经年、心念久久的故人。

知画一身素色衣衫，藕荷缎面，袖口海棠刺绣，竟与方慈衣衫纹样两两相对，宛如同源，暗合岁岁相知、岁岁相守的缘分。经年岁月磋磨，她身形愈显清瘦，眼角纹路渐深，两鬓霜丝暗藏，可眉眼温婉如初，如一轴经年古卷，历经风雨浸染，底色清丽温柔，从未更改。

身侧少年身姿挺拔，身量修长，竟比永琪还高出半寸。眉眼清俊承袭父韵，品性温润尽得母风，褪去少年青涩，自带安然笃定的气度。一袭青布长衫素雅干净，掌心紧攥一只旧布老虎，是去年南儿亲手所赠，稚语犹记：“哥哥抱此入眠，长夜无惧。”

少年身侧立着一位少女，年方十六七，淡绿罗裙清雅脱俗，眉眼含羞带怯，眸光澄澈有期，恰似初夏新绽荷苞，干净温柔，不染尘俗。

“绵亿哥哥！”

南儿抬眸望见船头人影，瞬间雀跃起身，高举手中野花花环，迎风挥手，清亮语声穿透海风，“我们在此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