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声音,是心电图拉成直线时的长鸣。
但他现在听见的,是秒针在脑子里走动的声音。
哒。哒。哒。
不,那不是秒针。是他左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在每一次搏动之间拖泥带水的喘息声。体育老师的大嗓门从操场那头飘过来,混在五月中旬德州黏稠的空气里:
“最后一圈!跑完解散!”
陈默咬紧牙关,把呼吸压成最经济的节拍。他知道临界点在哪里——心率一百四,这是医生在病历本上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超过这个数,你的心脏可能就……”老医生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可他现在已经到一百五了。
塑胶跑道在眼前扭曲成暗红色的河流,同学们的脚步声、喘息声、远处的篮球撞击篮板声,全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只有心脏的鼓动越来越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抢着大锤。
哒。哒。哒。
“陈默!你脸色好白!”同桌李伟从旁边超过去,扭头喊了一嗓子。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肺在烧。还有三十米,二十米,终点线在视野尽头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
十米。
他的左脚踩下去,右腿却忽然没了知觉。
不是抽筋,不是摔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从骨髓里突然被抽走了。陈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向前扑倒,手掌擦过粗糙的塑胶颗粒,火辣辣的疼,但这点疼转瞬即逝,被更巨大的空白吞噬。
世界静音了。
同学们惊慌失措的脸、体育老师冲过来的身影、远处教学楼上课的铃声……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在迅速退潮,退成一片遥远的、隔着毛玻璃的轮廓。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哒。
最后一响。
然后是一片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陈默感到自己在下坠,不是向下,而是向着某个无法定义的方向。视野被染成一种病态的深蓝色,那颜色在流动,在旋转,像夜光涂料混进了石油。
他看见了齿轮。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齿轮,相互咬合,缓慢转动,每一枚齿尖都有楼房那么高。齿轮之间是粗细不一的透明管道,管子里流淌着乳白色的、散发微光的粘稠液体,液体里浸泡着模糊的人形轮廓。
无数道霓虹光束从看不见的穹顶射下,穿透弥漫的蒸汽,在蒸汽里切割出锐利的光路。那些光是工业蓝、警示橙、还有某种近乎荧光的惨绿,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视野的光网。
陈默悬浮在半空。
不,不是悬浮。他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着,停泊在一条宽阔的、黑色的河面上方。河是黑色的,但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数据。无数行幽绿色的代码像水草般摇曳,0和1组成的字符串彼此纠缠,偶尔有完整的句子闪现又破碎:
【错误代码:#7F-AA9C未找到指定魂体】
【轮回队列:3,847,221等待中】
【警告:第七区熔炉过载,建议紧急停机】
“新来的?”
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沙哑质感。
陈默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
河岸边蹲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类似人的存在。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色长袍,袍子下摆拖在油腻的黑色水面上,但水并不沾湿衣料。头上戴着一顶过高的白色尖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下巴很尖,嘴角叼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电子烟,烟头是诡异的幽蓝色。
那人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嵌着类似电路板碎屑的黑色污垢。他正用那双手摆弄着一块……平板电脑?不,是某种更古老的设备,像是触屏和拨盘电话的杂交产物。
“问你话呢,”白帽人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新来的游魂?死亡时间……嗯?才三秒?”
陈默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这是哪儿,想问自己是不是死了,但喉咙像被焊死了。只有眼睛还能动,惊恐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那条数据河的远处,横跨着一座桥。桥是半透明的,材质像是强化玻璃,但桥面上有无数张人脸在游动、哭喊、撞击着内壁,想要冲出来。桥头立着一块发光的牌子,上面的文字扭曲变化,最后定格成他能认出的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