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幽绿色的城市废墟时,天色——如果那铅灰色云层后透出的、一抹病态的暗红色光晕能被称为天色的话——已经比他们来时更加晦暗。那道冲天的幽绿色光柱,在他们走出山峦的最后一刻,仿佛耗尽了最后的能量,无声地、缓慢地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厚重幽绿色云层,也开始出现一道道龟裂般的缝隙,露出其后更加深沉的、仿佛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色天空。
那座曾经在幽绿色光芒中如同鬼域般的城市,终于彻底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陈默没有回头。他握着“止戈”,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混沌祭司”最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在他的心上。
“他的灵魂深处……有我当年在你父亲身上留下的一道……极其隐蔽的……‘后门’……”
“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通过那道‘后门’……重新接管他的意志……让他……变成我的新‘容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不敢去看“影”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将那份沉重的、冰冷的真相,写在脸上。
“影”跟在他身后,依旧沉默。他似乎感觉到了陈默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跟着,步伐稳健,目光偶尔扫过周围荒芜的景色,保持着警惕。
两人一路无言,走出了那片被暗红色天空笼罩的荒芜区域,重新回到了那片相对“正常”的、灰蒙蒙的旷野。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沙尘,拍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但比起那片废墟中令人窒息的、混杂着甜腻腐败和幽绿色光芒气息的空气,这带着尘土味的风,竟让人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清新”。
陈默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下脚步,放下行囊,默默地取出干粮和水。“影”也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捧着水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沉默了片刻。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在那座城里,见到了什么?”
陈默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嚼着嘴里的干粮。干粮很硬,需要费些牙力才能嚼碎,麦香味和盐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烟熏的焦香。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见到了一个……我父亲当年的故人。一个……不太友好的故人。”
“影”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洞察力:“那个‘故人’,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握着干粮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迎上“影”的目光。那双眼睛,是如此的清澈,如此的信任,仿佛一片未经任何污染的、纯净的湖水。他无法欺骗这双眼睛,但他也无法将那份残酷的真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倾倒在这片纯净的湖水中。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他说……我父亲当年,曾与他有过一场交易。一场……关于‘力量’和‘代价’的交易。我父亲……为了得到某种力量,为了完成某件事,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这个代价……可能会影响到……我身边的人。”
他终究还是无法直接说出那道“后门”的事。他选择了用一种更加模糊、更加委婉的方式,试图让“影”明白,他们可能正面临着某种潜在的、来自过去的威胁。
“影”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普通的水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水囊表面粗糙的纹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陈默。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丝与年龄(或者说,与他那短暂的存在时间)不符的、仿佛早已了然于心的平静:
“哥,你说的那个‘代价’,是不是与我有关?”
陈默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影”看着他这副反应,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他没有追问,没有惊慌,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囊,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其实,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在我被‘唤醒’之前,在我还处于那种‘沉睡’状态的时候,我的意识深处,似乎有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一些极其模糊的、仿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印记’或‘链接’。”
“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那是‘备用终端’在制造时留下的、正常的底层协议残留。但现在看来……或许,那并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种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的、平静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