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清晨,城南的盐碱田里头,头一批潮生草终于熟了。
白芷在海雾蒸腾的天光里头,亲手收下了头一茬潮生草。碧绿的草叶上凝着晶莹的水珠,根须处那一缕清阳的生发之气格外丰盈。她以青壤匣的养种之能催养出来的潮生草,药性比寻常野生的还要纯上几分。
她没有耽搁。当日便将自己关进了青禾药斋后院的丹房。
解瘴丹的丹方,是韩素娘从济世医庐的旧册子里头寻出来的。寻常的解瘴丹以潮生草为主,再佐以清心的薄荷、化湿的茯苓、解毒的甘草。这丹方本身并不算精妙,可寻常丹师炼出来的解瘴丹,总压不住丹毒。瘴毒未尽,丹毒又起,病人吃了往往要遭两重罪。
白芷却有青壤匣净药之能。
她将潮生草、薄荷、茯苓、甘草一一取来,神识沉入青壤匣,那一缕辨药的灵觉细细地探过每一味药材。她要的,是在入炉之前,便将每一味药材里头潜藏的杂质与冲突的药性,尽数辨清、剔净。
潮生草性阳,茯苓性平,薄荷性凉,甘草性温。这四味药性各异,寻常丹师入炉时全凭火候硬压,药性相冲之处便化作了丹毒。白芷却以青壤匣之能,将四味药材的药性细细调和。她剔去了潮生草根须处一缕过于燥烈的火气,又中和了薄荷叶里头一丝过寒的凉性,使得四味药材入炉之前,药性便已相济相融。
丹房里头,温润的地火被她以青壤匣悄然引动,将那只随身的小丹炉烧得通红。
白芷盘坐在丹炉前,神色专注得近乎虔诚。她控火的手稳得没有半分颤动。药材次第入炉,火候随着药性的变化一寸一寸地调和。潮生草的清阳之气在炉中升腾,化作一缕缕碧色的药烟。
她忽然想起了陆婆婆。
想起那个在青岚谷丹房灰火里头,教她“丹师无罪,怀丹其罪”的佝偻老人。想起陆婆婆临终前塞进她怀里的那只残破丹炉,与那本染血的手记。
手记末页那一行字,又一次浮上了她的心头。
药本济人,不当杀人。
白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湿润。她垂下眼,将那一丝情绪压回了心底,控火的手愈发沉稳。
婆婆。她在心里头极轻地唤了一声。您瞧见了么。栖芷炼的这一炉丹,是济人的丹。
不知过了多久,丹房里头那一缕碧色的药烟渐渐凝实。白芷神识探入丹炉,感知着炉中丹丸的成形。她屏住呼吸,待那药力凝结到最盛之时,骤然撤了地火。
“开炉。”
丹炉的盖子掀开,一缕清润的草木药香弥漫了整间丹房。
炉中静静地躺着九枚色泽碧润、隐隐透着清阳之气的丹丸。
白芷拈起一枚,凑近细看。丹丸圆润饱满,表面那一层莹润的光泽显见是药性纯熟的征兆。她神识探入丹中,心头骤然一松。
丹毒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般的解瘴丹,病人吃下去,瘴毒一化便了,再不必受那丹毒反噬的二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