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气息垂落的刹那,白芷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玄灯真人立于古药塔的塔顶,居高临下地望着塔下的四人。他仍是一袭素白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那双眼睛里,温和的笑意已经褪尽,只余一种深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森冷。
"白芷。"他的声音自高空垂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里,"你坏了老夫的大事。"
祭炼大阵被搅乱了。三份上好的祭品逃了出来。丹魔祖师的复苏,又要往后拖延。
白芷靠在许荆南怀里,强撑着抬起头,迎着塔顶那道森冷的目光,没有躲闪。
"真人用活人神魂,供养吃人的祖师。"她的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这般的大事,晚辈坏得,问心无愧。"
玄灯真人眯起了眼。
他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抬,一股庞大的、不可抗拒的元婴威压,便如山岳般,向塔下的四人压了下来。
白芷只觉呼吸一窒,神识剧痛,几乎要当场昏厥。
许荆南将她死死护在怀里,提剑迎上那股威压。可她区区筑基修为,在元婴长老的威压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折锋剑剧烈地震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荆南,走。"白芷急道,"他是元婴。我们抵挡不住。"
"我不走。"许荆南咬紧牙关,剑光暴涨,硬生生抵着那股威压,"要走一起走。"
千钧一发之际,叶绛衣忽然踉跄着上前。
她抬起手,将自己周身那阴毒的丹气,尽数催发出来。一片极浓、极烈的毒雾,霎时弥漫开来,竟暂时挡住了玄灯真人垂落的威压。
"玄灯老儿。"叶绛衣仰头望着塔顶,唇角溢着黑血,笑得讥诮而决绝,"你忘了。我这一身的毒,是丹盟用无数活人喂出来的。我若在你这丹华城里毒发身亡,把你们丹盟用活人试丹的腌臜事,散得满城皆知。你这百丹大会,丹盟千年的声誉,可还要不要了。"
玄灯真人的脸色,骤然一沉。
叶绛衣这番话,又一次拿丹盟的声誉,为众人争得一线生机。百丹大会广邀天下丹修,此刻丹华城中,正聚集着十三州无数双眼睛。玄灯真人纵然是元婴长老,也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这等丑事彻底闹开。
塔顶之上,玄灯真人沉默了许久。
那股庞大的威压,缓缓地收了回去。
"罢了。"他淡淡道,声音里那森冷的杀意,被强行按捺了下去,"白芷。你今日能逃,靠的是这丹会的规矩,是丹盟的声誉。你记着,规矩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白芷身上,那温和的笑意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杀机。
"农圣道统的传人。"他一字一句,"老夫,会让丹盟,记住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那道素白的身影,便缓缓隐入了云雾深处,再不见踪迹。
塔下的四人,皆是脱力地松了一口气。
白芷靠在许荆南怀里,望着重新合拢的云雾,心里清楚,今日这一遭,她已与丹盟,彻底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躲在海洲一隅、默默炼丹救人的散修。她是农圣道统的传人,是丹盟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
可她不悔。
她想起塔中那些被安抚的怨魂,想起那卷点醒她的化毒总纲,想起温雪照那句"我想走上那条对的路"。
进这一趟古药塔,她失了藏身的安稳,惹来了元婴的杀机。可她也得了无垢丹道的真味,寻到了农圣道统的根脉,更寻到了愿与她同行的人。
得失之间,她问心无愧。
百丹大会,因古药塔的异动,草草收场。
白芷三人不敢久留,趁着城中混乱,连夜出了丹华城。许荆南早已备好了灵舟,候在城外。
临别之际,叶绛衣立在码头,望着白芷,眼底那片死寂的苍凉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小妹妹。"她轻声道,"我这一身的毒,已经入了骨。活不了几年了。"
白芷心里一痛。"叶姑娘……"
"别。"叶绛衣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我这条命,本就是丹毒泡出来的,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我只盼着,在我死之前,能看见无垢丹道,重新立起来。能看见那些会种药的人,再不必被炼成枯骨。"
她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递到白芷手里。
"这是我这些年,暗中记下的丹盟罪证。"叶绛衣望着她,一字一句,"用活人试丹的名册,催瘴散的配方,还有……古药塔第七层祭炼大阵的图录。你拿着。总有一日,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