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莲的日子,是白芷这些年来,过得最为静心的一段时光。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庄园西北角的寒泉边,照料那枚莲种。她不催,不逼,只以青壤匣,极轻、极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那沉睡了百年的生机,慢慢引出来。
这是一桩极考耐性的活计。
金髓莲的生机太微弱了。引得急一分,便要惊散;引得缓一分,又怕它在苏醒之前,便耗尽了最后那一丝元气。白芷每日只敢动用一缕极细的神识,如春风化雨般,一点一点地,浸润那枚莲种。
温雪照果然留了下来,日日陪她。
起初,温雪照只是在一旁看着,偶尔搭一两句话。可渐渐地,她竟也看出了门道。
"白芷,你这引生机的法子,与你炼丹时净药的手法,竟是一脉相承的。"一日,温雪照立在寒泉边,望着白芷专注的侧影,忽然开口,眼底满是恍然,"都是顺着药性、顺着生机,引而不夺,导而不逼。"
白芷一怔,随即笑了。"温小姐,这是开窍了。"
"农圣道统的丹道,讲的是顺应。"白芷一面以神识浸润莲种,一面缓声道,"养田,养种,炼丹,皆是一理。田有田的性,种有种的性,药有药的性。逆它的性,强行催逼,便要生出戾气、生出毒。顺它的性,慢慢引导,它自会,长成它本该有的样子。"
温雪照怔怔地听着,许久没有说话。
她出身丹道世家,自幼研习的,是如何以人力强合诸药,是如何将火候打磨到极致,把丹毒一分一分地逼出去。她从未想过,原来真正的丹道,可以是这般温柔的。
"我温家世代炼丹,逆药性而强合,纵然能将丹毒压得再低,也终究是在错的根基上,徒劳补救。"温雪照喃喃道,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我祖父临终前说,我们炼的丹,从根子上就错了。我如今,才算是真正懂了。"
白芷没有接话。她知道,有些路,须得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才能真正地懂。
许荆南也常来寒泉边。
她不通灵植,也不懂丹道,可她总会在白芷耗损神识、面色发白之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一盏温好的安神汤。她会沉默地立在一旁,替白芷挡开庄园里偶尔吹来的、扰人的灵气波动。她会在白芷蹲得久了、起身时一阵晕眩之际,伸手稳稳地扶住她。
白芷渐渐习惯了,身侧总有这样一道沉默而可靠的身影。
一日,白芷照料完莲种,起身时神识一阵刺痛,身子晃了晃。许荆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歇歇。"许荆南低声道,扶着她在寒泉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你这般日日耗损神识,古药塔的旧伤,怕是好得更慢了。"
白芷靠在青石上,缓了缓那阵晕眩,轻声道:"值得。再有月余,它便能抽芽了。我能感觉到,它的生机,一日比一日旺了。"
许荆南在她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寒泉幽幽,水汽氤氲,在两人身周,笼起一层极淡的雾。
"白芷。"许荆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养这枚莲种,是为了结丹。可我瞧着,你待它,倒不像是待一味药材。"
白芷一怔,转头望向她。
许荆南也正望着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里,盛着一种白芷读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你待它,像是待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许荆南缓缓道。
白芷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她转过头,望着寒泉中央那一汪埋下了莲种的灵土,沉默了许久。
"它等了百年。"她终是轻声开口,"天下人都说它死了,把它当作一件体面的摆设,供着。可它没有死。它只是,在等一处,愿意懂它的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