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丹之后的日子,过得倒比白芷预想中安稳。
她在庄园里静养了月余,一面温养那枚新成的无垢金丹,一面将本命药圃里那一片随她破境而生机暴涨的灵田重新打理停当。金丹期的神识比筑基时丰盈了何止十倍,她坐在田埂边,闭目凝神,方圆数里之内每一株禾苗的长势、每一寸土壤的灵气流转,都能纤毫毕现地映入识海。这般通透的感觉,是她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
许荆南的伤也渐渐好转。
剑心崩裂虽伤及道基,可她那副身子骨原就比旁人坚韧,加之韩素娘日日施针,白芷又亲手为她炼了几炉温养神魂的丹药,到了月底,她已能下地走动,只是修为损耗大半,灵力比从前稀薄了许多,那柄裂到剑柄的折锋剑,也一直被她收在剑匣里,未曾再动过。
白芷不催她,也不提。
她知道许荆南心里那道坎,不是一炉丹、几针就能抹平的。剑修失了剑心,如同农人失了田地,那份失落与不甘,唯有时间能慢慢填平。她能做的,便是把日子过得安稳些,让那个人在她身边,慢慢地把那一口气养回来。
这一日午后,秋阳正好。
白芷正在丹房里炼一炉养气散,准备分给药斋的散修客人,韩素娘忽然掀帘进来,神色凝重:“栖芷,前头来了客人,说是从荒域来的,点名要见你。”
“荒域?”白芷手上控火的动作微微一顿。
荒域地处十三州西陲,灵气稀薄,地脉贫瘠,是修真界出了名的苦寒之地。盘踞在那里的,多是些朝不保夕的小宗门和无处栖身的散修,连个像样的丹师都请不动。这般地方的人,跋涉千里来海洲寻她,必是出了大事。
她将丹炉的火候压稳,净了手,随韩素娘往前厅去。
前厅里坐着三人,皆是一身风尘仆仆的灰扑扑道袍,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的男修,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便是连日奔波、灵力透支的模样。他身后两个年轻弟子,更是脸色惨白,其中一人的手腕上,竟缠着层层叠叠的布条,隐隐透出乌青的颜色。
见白芷进来,那为首的男修猛地起身,几步上前,竟是要跪。
“先生留步!”白芷眼疾手快,伸出一缕灵力将他托住,“有话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那男修被托得站直了身子,眼眶却已红了,声音嘶哑:“在下姓郑,是荒域青石谷的执事。青禾丹君的大名,我们在荒域便是听着长大的。今日厚颜千里来求,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青禾丹君”四个字,白芷听着仍有几分不惯。
那是去岁她在荒域邻近的几州低价售卖驱瘟丹、又公开过几张基础丹方后,底层修士私下里给她起的称呼。她从不曾应过这名号,可这名号却像长了脚,一传十,十传百,竟传到了荒域那等苦寒之地。
“郑执事请讲。”白芷在主位坐下,神色温和,“荒域出了何事?”
郑执事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虫灾。荒域闹了虫灾。”
他这一开口,便如打开了闸的洪水,将那几月来的惨状一股脑倒了出来。荒域本就灵气稀薄,各家宗门都指着那点贫瘠的灵田过活。可三月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种灰黑色的灵虫,专啃食灵田里的禾苗灵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更可怕的是那虫子繁衍极快,一窝转眼便是上千只,几家宗门联手扑杀,竟是越扑越多。
“那虫子有毒。”郑执事说着,示意身后那个缠着布条的弟子上前,“被它咬上一口,毒气便顺着经脉往里钻,寻常解毒丹压不住。这孩子的手,便是清田时被咬的,如今整条胳膊都麻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废。”
白芷起身,走到那弟子面前,示意他将布条解开。
布条层层揭去,露出底下那只乌青肿胀的手腕,皮肉间隐隐有几道细密的黑纹,正沿着经脉缓缓向上蔓延。白芷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极轻地搭在那黑纹之上,神识探入,眉头便渐渐蹙了起来。
这毒气她从未见过。
它不似寻常虫毒那般燥烈,反而阴冷蚀骨,专腐蚀灵脉根基,与寻常的解毒之法格格不入。她隐约觉得,这毒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诡异之处,仿佛不是天生的虫毒,而是被人……刻意调出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头便是一凛。
“这毒我能解。”白芷收回手,沉吟道,“只是需得对症配药。郑执事,那虫灾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荒域几家宗门,可还撑得住?”
提起这个,郑执事眼眶又是一热:“撑不住了。青石谷的灵田已经废了七成,弟子们没了灵谷,连辟谷丹都买不起。隔壁的几家小宗门,更有撑不下去、已经散了门户的。我们凑了这点灵石,本想求丹君炼些解虫丹、解毒丹救救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干瘪的储物袋,双手奉上。
白芷没有去接。
她望着那只干瘪的储物袋,又望着郑执事那张写满了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的脸,再想起方才那弟子手腕上诡异的黑纹,心里那杆秤,已经悄然有了分量。
“郑执事,”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笃定,“灵石你先收着。解虫丹也好,解毒丹也罢,对症下药才是正理。隔靴搔痒地炼几炉丹送去,治标不治本,反倒误了你们的时机。”
郑执事一怔,脸上的希冀竟黯了几分,以为她是要推拒。
白芷却已转过身,对韩素娘道:“素娘,备车。”
她回眸看向郑执事,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清明。
“我同你们走一趟荒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