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剑意苍凉而决绝,断断续续地撞进白芷的识海,分明已是力竭之极,却仍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传递着同一个意念。
不要回来。是陷阱。
白芷怔立在荒域漫天的风沙里,月白的薄氅被夜风掀起一角,她却浑然不觉。攥着那半枚碎裂玉符的指尖,凉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脑中乱成一团,第一个念头便是不管不顾地催动遁光赶回海洲。许荆南剑心未愈,修为损耗大半,海洲若真出了事,那个人……
可她才将体内真元提起半分,那缕剑意又一次撞了过来,比方才更急、更重,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在她识海里反复刻下两个字。
是陷阱。
白芷猛地闭上了眼。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荒域的风刮在脸上,带着粗粝的沙砾,疼得她那一团乱麻般的心绪,竟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丹盟在荒域闹虫灾、派刺客,若当真只是为了断荒域的活路,何必费这般周章地将动静闹得满城风雨,又特意点出海洲青禾药斋?方才那黑衣人临走前提起海洲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分明是早有埋伏。
她若此刻不管不顾地赶回去,正中下怀。从荒域到海洲,千里迢迢,沿途不知设了多少道埋伏,专等她心急如焚、自乱阵脚地撞进去。她一个刚结丹、根基未稳的修士,孤身赶路,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架不住一路上层层叠叠的算计。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海洲的袭击,是诱饵。她这个人,才是丹盟真正要钓的鱼。
“荆南……”白芷睁开眼,眸底那一团慌乱,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
她想起临行前那一夜,许荆南将锦囊塞进她手里时说的话。那个人说,我护不得你周全,可我许家的阵法,便是我的另一双手。她想起许荆南站在剑庐里,明知自己病体未愈、帮不上忙,却仍要倔强地说出“七日不归我便去寻你”的模样。
那个人此刻拼着力竭重伤,也要传来这两个字,为的是什么?
不是要她回去送命。是要她稳住。是信她能稳住。
若她乱了阵脚,丢下荒域这一摊未竟之事,丢下青石谷那些刚刚看见活路的散修,孤身赶回去自投罗网,那才是真正辜负了许荆南拼死传来的这缕剑意。
白芷缓缓松开了攥着碎玉符的手。
那半枚玉符静静躺在她掌心,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热,是许荆南精血祭炼的余韵。她将它紧紧贴在心口,闭目凝神,将自己那一缕神识,顺着两人之间尚未断绝的微弱牵系,极轻、极缓地渡了过去。
她不能回去,可她要让那个人知道,她收到了,她信了,她稳住了。
一缕温润如灵泉、又坚韧如新生草芽的生机之意,顺着那断了大半的牵系,悄然渡向千里之外。她无法传话,可她要让许荆南感知到,她还好好的,她没有自乱阵脚,她在荒域,等着那个人撑住。
良久,那一缕几不可闻的剑意里,竟极其微弱地、回了她一缕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