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立在石窟中央,望着四壁那一个个囚着活人的石龛,胸腔里翻涌起一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与怒火。
她见过养魂窟的枯魂,那已是人间至惨。她以为这世间的残忍,到养魂窟便是尽头。可枯骨岭这一窟,却比养魂窟更甚。养魂窟里的人,神魂已被抽尽,至少解脱了。可这枯骨岭里的人,却被生生吊着一口气,神魂被一日日地、缓慢地抽剥,用以催化那豢养毒虫的死气。
生不如死。
“你这恶物。”白芷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却又冷得像枯骨岭的山岩,“以活人神魂喂虫,毁灵田,断活路,逼万千生灵入绝境。你也配妄称丹道?”
那虫母腹中的残念,却幽幽地笑了。
“丹道?”那声音里透着一种亘古的漠然与不屑,“天地万物,皆可入药。修士、妖兽、灵植、凡人,不过都是药性更强些的灵植罢了。这些人活着,碌碌无为,蝼蚁一般。死了,化作催虫的死气,毁了你那些散修的田,逼他们去买高价丹,为丹盟添一份财,为药祖添一缕生机。如此物尽其用,何错之有?”
白芷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颠倒黑白的歪理。在那残念眼中,活生生的人命,不过是“药性更强些的灵植”,是可以随意碾碎、榨取的耗材。这便是丹盟、是药祖那一脉的道。
众生皆药,天地为炉。
而她的道,与之截然相反。
草木有灵,万物有生。
“你说得没错,天地万物皆有灵,皆可入药。”白芷缓缓道,眸底那一团翻涌的怒火,渐渐凝成了一片冰冷的清明,“可入药,是为济人,不为杀人。借一线生机,渡众生长路,方是丹道。你这般吞尽天地、视人命如草芥的,不是丹道,是屠戮。”
她不再多言,取出青壤匣,神识沉入那虫母周身流转的死气大阵。
破阵,须得先断了虫母抽剥神魂的根本。
白芷以青壤匣那浩荡而温和的生机为引,将一缕缕绵柔的银须草生机之意,注入那幽蓝的死气大阵。她不与那死气硬碰硬,而是如温养虫毒一般,以生机包容、化解那阴冷的死气。
死气大阵触到那温润的生机,剧烈地震颤起来。那虫母腹中的残念,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你想毁我虫阵?痴心妄想!这满窟的活人,皆以神魂为阵眼。你破阵,他们便神魂溃散,立时毙命!”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
她神识探去,果然,那死气大阵的阵眼,竟是借了石龛中那一个个活人的神魂为引。她若强行破阵,那些被吊着一口气的人,便要随阵而亡。
这是那残念以人命为质的、最歹毒的算计。
白芷却没有半分迟疑。
她想起农圣道统的破阵之法,从不在“破”,而在“化”。强破,是掠夺,是杀戮。化解,才是生机之道。
“素娘,绛衣,听我号令。”白芷沉声道,“我以青壤匣生机,将这大阵的死气一缕缕化解、引开。死气一散,那些人的神魂便会暂时松脱。素娘,你即刻以银针护住他们的心脉,绛衣,你以毒力封住虫母,莫教它困兽之斗,反噬阵眼。”
众人凛然应命。
白芷盘膝坐于阵前,将神识尽数沉入青壤匣。她以那浩荡的生机为引,如农人引水疏渠一般,将那死气大阵里的阴煞,一缕一缕地温养、化解、引向地底深处那残存的火灵地脉,借地脉之火,将其彻底炼化。
这是一桩极耗神识的活计。她要在化解死气的同时,护住每一个活人的神魂,不教他们随阵而亡。她的神识铺开,笼罩整座石窟,每一缕死气的流向、每一个活人神魂的虚实,都纤毫毕现地映入她的识海。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脸色一点点发白。
可那死气大阵,却在她绵柔不绝的生机温养下,一寸寸地溃散。那虫母腹中的残念厉啸连连,欲反噬阵眼、欲催动虫群,却被叶绛衣的毒雾死死封住,动弹不得。
韩素娘手中的银针翻飞,沿着一个个石龛,将那些松脱的神魂,一缕缕地护回活人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那幽蓝的死气大阵,终于彻底化净。
石窟里那阴冷刺骨的死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青壤匣那温润浩大的生机。四壁石龛中那一个个形容枯槁的人,被抽剥的神魂重新归位,灰败的面色渐渐回了血色,竟一个接一个地,悠悠转醒。
“救人!”白芷强撑着虚耗的神识,嘶声道。
纪无咎与几名随行的弟子一拥而上,将石龛中的人一个个解救下来。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茫然地睁开眼,触到自己重新有了知觉的身躯,触到那不再萦绕死气的胸口,先是怔忪,继而爆发出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撕心裂肺的恸哭。
“活了……我还活着……”
“出去了……我们能出去了!”
白芷瘫坐在地,神识几乎耗尽,望着这一幕,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热了。
她救出来了。这满窟的活人,她一个不落地,都救出来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那被叶绛衣毒雾封住的虫母,却忽然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凄厉的嘶鸣。
那虫母腹中的残念,竟在死气大阵溃散之际,孤注一掷,催动了虫母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