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那道苍老的声音消散之后,荒域的夜风骤然变得森冷刺骨。
白栖芷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青壤匣握得更紧了一些。匣身贴着掌心,温润的釉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芒,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这暗流涌动的夜。
身旁的叶绛衣却变了脸色。她那一向妖娆漫不经心的眉眼间,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那是被囚了十二年的人,听见牢狱之主开口时才会有的、刻入骨髓的战栗。
"那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把后半句话挤出来,"药祖的残念。"
白栖芷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
叶绛衣的脸色在月色下显得苍白如纸。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掐入了掌心,似乎只有借着那一点疼痛,才能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惧。她曾经是丹盟的试药童,被喂食邪丹整整十二年,而那些邪丹的原材料来源,正是药祖留下的丹方与丹炉。对她而言,"药祖"二字代表的不是什么上古巨擘,而是十二年暗无天日的噩梦。
"你怕他?"白栖芷问,声音很轻。
叶绛衣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她眼底的那一丝恐惧很快被一种阴冷的恨意所取代,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怕?我叶绛衣这辈子没怕过谁。"她理了理袖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只是尾音里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过是……听见老鼠过街,想起从前被猫追的日子罢了。"
白栖芷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伤疤是不能揭的,揭了便是血肉模糊。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枯骨岭的方向。那座山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灰白色的山岩嶙峋如骨,山间的阴冷死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方才那道声音消失之后,一切又归于死寂,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但白栖芷知道,那不是幻觉。
药祖的残念……竟然已经能感应到她的存在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壤匣。匣身安静地伏在她掌心,没有丝毫反应。可她分明感觉到,从听到那道声音的那一刻起,匣底便传来一阵极微弱的震颤——像是某种古老的传承器物,遇见了宿命中的对头时,所产生的本能警觉。
农圣遗物对阵道始祖。
这两样东西之间,隔着上万年的恩怨与血仇。
"我们回去。"白栖芷忽然开口。
叶绛衣一愣:"回去?不进枯骨岭了?"
"今夜不进。"白栖芷的目光依旧落在枯骨岭的方向,眸光深沉如墨,"药祖的残念既然已经察觉到了我,这枯骨岭内部只怕早已布下了针对我的陷阱。贸然闯入,正中他们下怀。"
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出一步。
"况且,"她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深意,"我还有一件事要做。一件事……比端枯骨岭更重要。"
叶绛衣挑了挑眉,没有多问。她跟在白栖芷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荒域冰凉的夜风里。身后枯骨岭的轮廓渐渐远去,可那道苍老空洞的声音,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了白栖芷的心头。
农圣余孽……
这是药祖给她的称呼。
也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将她与那个被抹去的道统联系在一起。
回到青石谷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许荆南站在谷口的青石台上等她。
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青灰色剑袍,长发以一支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折锋剑斜背在身后,剑鞘上的旧痕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于岩石上的孤松——清瘦、沉默、却有着让人安心的稳固感。
白栖芷看见她的那一刻,一夜奔波积攒的疲惫竟莫名淡去了几分。
她快走两步,来到许荆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