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域到万木古林,直线距离约莫三千余里。
若是御剑全速飞行,不过三五日脚程。但白栖芷选择了慢行——一方面是为了适应沿途逐渐变化的天地灵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可能的埋伏。
毕竟纪无咎提醒过她,有一批不明身份的人族修士在古林外围活动。她不想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陷入不必要的纷争。
两人一路向南,穿州过府,历经数处城镇坊市。越往南走,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浓郁潮湿,植被也越来越茂密高大。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人族村落和田地,等到进入了十万大山的外围圈,便只剩下莽莽原始森林和无尽的山峦叠嶂了。
第四日傍晚,他们在一片竹林中歇脚。
这片竹子不是普通的竹——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高达数十丈,竹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碧色,表面隐约可见流动的光纹。竹林里弥漫着一股清冽到近乎冰凉的香气,呼吸间只觉神清气爽,连丹田里的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这是……灵竹?"白栖芷伸手抚摸一根竹竿,指腹下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青壤匣在她的掌心中微微发热,似乎对这片竹林有着某种特殊的感应。
许荆南环顾四周,眉头微蹙:"灵气浓度太高了。这里应该已经属于万木古林的外围辐射范围。"
白栖芷点了点头。她取出纪无咎给的那份舆图,对照了一番周围的地形,确认他们已经进入了古林外围约三百里的区域。
从这里开始,每往前一步,就离古林核心更近一分。同时也意味着——离未知的危险更近一分。
"今晚在这里扎营。"许荆南做出了决定,"明日入林之后,随时可能遭遇妖族巡逻。今晚好好休息,保持最佳状态。"
她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状的法器,往地上一按。一道淡淡的青光从玉简中扩散开来,迅速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屏障。屏障内的空间与外界隔绝,气息、声音都不会外泄。
这是许荆南特制的隐息阵。在敌境中过夜,这道阵法能帮他们避开大部分妖兽和探查。
白栖芷在阵中盘膝坐下,取出干粮和水囊,简单地吃了一些。许荆南则坐在阵法的边缘位置,背靠着竹竿,折锋剑横放在膝上,闭目调息。
竹林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那些巨大的灵竹在暮色中投下交错的长影,风穿过竹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白栖芷吃完东西,却没有立刻入定。她透过阵法的屏障望着外面的竹林,目光有些飘忽。
"荆南。"她忽然开口。
许荆南睁开眼,看向她。
"你害怕吗?"白栖芷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许荆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怕什么?"
"怕……进不去古林。怕取不到万年木心。怕……"白栖芷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这一趟出去,再也回不来。"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依旧,沙沙地响着。
许荆南看着她,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
"我不怕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我许家被灭门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能善终。复仇的人,命从来不是自己的。"
白栖芷的心微微一紧。许家的事她知道的——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阵道世家,因为拒绝为丹盟布置邪阵而被灭门满门。那时的许荆南还只是个孩子,被族中长老拼死送出,从此成了孤身一人的散修。
"但是,"许荆南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白栖芷脸上,"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开始怕了。"
白栖芷怔住了。
"不是怕死。"许荆南继续说,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吐出来,"是怕……我死了之后,没有人替你布阵。没有人护着你走过那些必经的险路。没有人……在你炼丹的时候,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打扰你。"
白栖芷的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荆南似乎也没指望她回应。她说完那些话之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竹林里的一阵风,吹过了,也就过去了。
可白栖芷知道,那不是风。
那是许荆南——这个寡言、锋利、从不轻易表露心迹的人——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对她而言,已经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