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四月初五,斗瓷会罢第三日。
景德镇下了雨。不是春雨缠绵的丝雨,更像初夏将至未至时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像谁把一瓢釉浆泼在了天上,泼完就走,留下满地湿淋淋的瓷光。
箫烬接到谢氏请帖时,正在御窑厂的账房里看林元整理的釉料出入册。帖子是洒金笺,边角印着谢氏的徽记——一只衔着瓷瓶的凤凰,凤眼用朱砂点过,朱红色,又分外明亮。
"谢老太君请大人过府饮茶。"送帖的是个青衣小厮,眉眼低垂,手指却细白如瓷,分明不是做粗活的人。
箫烬将帖子搁在砚台边,墨汁洇湿了洒金笺的一角,那滴血似的凤眼便晕开了,像哭过。
"几时?"
"今日申时。老太君说,雨后的谢园,瓷色最好看。"
小厮退下时,箫烬注意到他靴底沾的不是御窑厂的红土,是谢园特有的白膏泥——那种泥只有谢家别院后山才有,细腻如脂,从前朝起就是贡品,专用来修葺皇家瓷库的地面。
林元从账册里抬头:"大人,谢家这是……"
"鸿门宴。"箫烬将帖子折起,折成一只瓷船的样式,"也是认亲宴。"
他看向窗外。雨停了。
远处的龙窑升起袅袅青烟,像一根被雨水泡软的线,牵着谁的心往天上走。沈青釉今日在霁月堂的旧址上量地——他前日以督陶官之权,强令霁月堂并入御窑,她得去交割堂号里的老窑具。
"林元,"箫烬忽然说,"你随我去。"
林元握笔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窑变时失控的釉色。"大人,我……"
"你识字,懂账,谢家今日要谈贡品图样的事,你替我记着。"箫烬起身,月白色的常服换过了,是新的,袖口没有墨渍,"御窑厂的账,迟早要查。你提前学着。"
林元低下头,那黑点已经洇穿了纸背。他忽然觉得,箫烬这句话,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瓷,表面完好,内里已经裂成了蛛网。
申时的谢园,像一件被雨水洗过的青瓷。
箫烬从轿中下来时,先看见的不是寻常朱门,是两扇用整块瓷板拼成的影壁,青花山水,用的是前朝"苏麻离青"的料,发色浓艳,像谁把一片海嵌进了墙里。
门两侧各立一尊瓷狮,不是常见的白瓷,是霁蓝釉,雨后的光线下,蓝得像两口深井。
"督陶官大人到——"
唱名的是个老仆,声音沙哑,却传得极远。箫烬注意到,这老仆的耳后有块胎记,形状像半片碎瓷——和母妃身边那个被毒死的嬷嬷,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跨过门槛。
谢园的排场,是从脚底下开始的。
地面不是砖,不是石,是瓷。整块整块的青花瓷板铺就,板与板之间的缝隙用金漆填过,走在上面,像走在一幅巨大的瓷画上。
箫烬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千里江山图》,但不是王希孟的设色,是青花的——山用"分水"技法,一层一层,由浓到淡;水用"游丝描",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每一笔都连着下一笔,像谁把一生的流年都织进了这方砖里。
"大人好眼力。欣赏我谢家的《千里江山图》。"
一个声音从回廊深处传来。箫烬抬头,看见一个妇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缓缓而来。她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点翠的凤钗,凤钗上的翠鸟羽毛已经旧了,颜色发暗,像烧过了头的铜红釉。
"谢老太君。"箫烬拱手,礼数周全,腰却只弯了一半。
老太君笑了。
她已经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瓷开片,密密麻麻,却自有章法。"烬儿,你母妃活着的时候,叫我一声姨母。你今日只弯一半腰,是记恨我,还是记恨谢家?"
她身后跟着一群人。
箫烬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谢氏二房的老爷谢崇,当今新帝的外祖父,斗瓷会那日坐在帷帐后最左侧,手边放着一只霁蓝釉的茶盏;谢琅站在他身后,少年人的锋芒被三日的挫败磨去了些,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瓷石,表面还硬,内里已经松了;还有几个女眷,帷帽低垂,只露出半截下巴,白的像瓷,却不知道是瓷胎还是脂粉。
"老太君说笑了,"箫烬直起身,"下官是朝廷命官,督陶官见的是官位,不是辈分。"
老太君的笑意更深了,皱纹像开片一样往眼角蔓延。"好,好。朝廷命官。那今日,我们就谈朝廷的事。"
她拍了拍手。
回廊两侧的纱帘忽然被拉开,露出后面的陈设——不是家具,是瓷。
满架的瓷,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像一座用瓷器砌成的山。箫烬认出了前朝的"甜白"、本朝的"祭红"、民窑的"青花"……每一件都是珍品。
"谢家藏瓷,"老太君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三百年。从前朝到今朝,烧坏的、烧好的、没烧的,都在这园子里。烬儿,你母妃的霁月,当年也在这架子上待过。"
箫烬的目光落在最上层的一只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