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烬站在御书房外。
雪从灰蓝色的天上落下来,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泼在了半空,浓得化不开。他的玄色斗篷上已经积了一层白,像覆了一层釉,薄,却韧。
谢墨站在他身后,像一块瓷在窑变里凝固,看着完整,实则一碰就碎。他的脸在雪光里像一层覆了釉的素坯。
"皇上在等你,"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萧烬,你记住——"
他顿了顿。
"皇上要的是天青釉,不是你的人头。可若你给不了天青釉,你的人头,就得落地。"
箫烬没有回答。
他望着御书房的门,那扇门是朱漆的,漆色很新,像刚出窑的祭红,浓得化不开。但他知道,那红色底下,藏着多少年的血。母妃的血,父皇的血,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的血,都渗进了这漆里,渗进了这木头里,渗进了这宫墙内的每一寸土里。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很暖,炭火烧得旺。
年轻的帝王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宇间尚带着几分稚气。那双眸子却格外明亮,犹如窑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人眼。他微微前倾的身姿,让那身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光,却掩不住眼底那团跳动的火苗。
"萧烬,你来了。"
"臣,萧烬,"箫烬跪下,"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说,"朕听说,你烧出了天青釉?"
"是。"
"在哪?"
"在景德镇,"箫烬说,"在霁月堂,在沈青釉手里。"
皇上的眼睛微微一动。
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底。
他望着箫烬,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不见底,却又有着难得的光芒。
"沈青釉,"他说,"沈砚之的女儿?"
"是。"
"沈砚之,"皇上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二十年前,御窑厂的画工。三年后出来,便再没提过那三年的事。后来,有了沈青釉。"
箫烬心头一紧。
这和周顺说的一模一样。承平二年,父亲入御窑厂,三年后出来,有了沈青釉。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上,臣此次来,是想销旨。"
"销旨?"皇上笑了,笑容从嘴角悄然蔓延至眼尾,"萧烬,你以为,旨意是朕想销就能销的?"
"旨意是皇上下的,"箫烬说,"要销,也得皇上销。但皇上销旨,臣要给皇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天青釉。"
皇上沉默下来。
御书房里的炭火在跳动,像窑膛里的火,在吞噬一块瓷坯。
"天青釉,"皇上终于开口,"朕要天青釉,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朕要天青釉,是为了大胤的瓷业。御窑厂僵化,民窑散乱,海上的瓷路,被洋人占了先机。朕要天青釉,是为了把民窑合起来,把瓷路夺回来,把大胤的瓷,烧到天下去。"
"皇上,臣可以烧出天青釉,但臣有一个条件。"
"说。"
"臣要督陶官之权,"箫烬说,"臣要景德镇三十六堂,臣要海上的瓷路。臣不是为自己要,臣是为天青釉要。天青釉不是一片瓷,是一窑火,一窑釉,一窑命。没有火,釉烧不出来。没有釉,火只是灰。"
他顿了顿。
"皇上,您给臣火,臣给您釉。火和釉合在一起,才是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