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将认为,无论是先帝,还是您,权贵皆可草菅人命,而贱民无处申冤,唯有死路一条。”
“且若当真有这般思量,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言有佳训,今人当铭刻于心。”
恒顺帝长叹了口气:“朕心知肚明。”
“可、林儿他是朕的三子,若当真如实定罪,也过分折损天家颜面!”
“朕为国父,却教子无方,叫天下百姓如何不耻笑!”他疲惫地垂眼,望向下首的沈泽谦,“明濯,从来都是你最会体察朕的心意。”
“眼下,莫非你也要为了恒丰王那个罪臣,为了他那个无权无势又身患重病到本就活不了几日的养女,叫朕为难么?”
恒顺帝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愠怒,唯有浓眉紧蹙,昭示出他已濒临极点的耐性。
“父皇恕罪。只是儿臣有两事,若不禀明,心中实在不安。”静默良久,沈泽谦并未退让,迎着他目光,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头一桩,是年初襄王重伤归京,乃梁氏与北玄里应外合,妄图索其性命。”
“而第二桩……”
“父皇知晓,恒丰王生母是异邦贡女,恒丰王的瞳色是浅褐色……可翎王,也有与他一般的瞳色。”
他将那枚交尾鲤鱼的银牌连同从沈泽林宫中搜出的增乌丸一应奉上,淡声开了口。
“翎王殿下,许是丽贵妃与恒丰王所出。”
……
暴雨如注,一直持续到明德书院散学。
“下这么大的雨,哥哥还要亲自来书院接我。”祝沅披着蓑衣,一手撑着伞,将另只手的书袋熟练地塞给沈泽谦,“也不怕伤口不慎沾了水,再发炎作痛。”
“不想?”沈泽谦收了她的伞,与她共撑同一把伞,问。
“想呀。”祝沅乖巧回答。
沈泽谦轻“嗯”了声:“哥哥也想珍珍了。”
“……哥哥在偷换概念!”祝沅反应了半刻,笑着嗔他,“哥哥瞧着心情很好呀。”
“丽贵妃梁伊,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废为庶人,赐自尽。”沈泽谦向她重复恒顺帝的圣旨,嗓音带着松快的笑,“翎王沈泽林,谋害宗室贵女,畏罪潜逃,杀无赦。”
雨声隆隆,掩不住他嗓音清晰地传入她耳际,分明是无情圣旨,却听得祝沅也扬起了唇。
“哥哥最厉害啦!”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就知晓,哥哥答应我会还阿檀姐姐公道,便一定能做到!”
“还有个好消息,但暂不能同珍珍讲。”
沈泽谦忆起离殿前恒顺帝最后所言,轻轻扬唇。
——“朕老了。明濯,待梁氏伏诛,朕便立你为储,以安国本。”
面前,祝沅不高兴地耷拉了眉眼,神情同突然垂下尾巴的祝春至一般无二。
若非一手撑伞,一手拎书袋,沈泽谦是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发顶的。
“哥哥只能告诉你,”他弯起眼睛,难能笑出清晰的酒窝,“日后当真能肆无忌惮地横着走了。”
“珍珍大王。”-
“娘娘,梁氏殁了。”坤宁宫内,持素禀报道。
“家门谋逆,死得其所。”谢京纾把玩着腕上的佛珠,淡淡开口。
“奴婢听闻,那日是恭王殿下见了皇上,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即就下令处死了梁氏呢。”持素觑着她面色,小心翼翼道。
“梁氏倒了,对他自是桩好事。”谢京纾面色依旧无波无澜,“叫人把院子里的芍药都处理了。”
“是。”持素应声,立刻派人去了,另一旁听禅又带着笑开口:“十多年了,娘娘换上些自己喜欢的花儿吧。”
“奴婢记着,娘娘从前在闺中最爱凌霄,眼下都是午月中旬了,已经有零星的开了呢。”
谢京纾欣然,难能笑时不再抿唇了:“那便依你的,多换些凌霄吧。坤宁宫暗淡,有橙红凌霄点缀,也是宜人。”
“凌霄张扬野锐,一直都最合娘娘敢冲敢闯的傲气风骨了。”听禅笑吟吟地应下,“依着奴婢看,坤宁宫暗淡,是因着娘娘也多年不穿赤金红的衣裳了。”
“那可是娘娘最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像燃起来的凌霄,娘娘今日兴致好,要不要换上试试?”
“本宫倒瞧你兴致最好呢。”谢京纾笑她,“梁氏殁了,就丁点也静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