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如火的声讨被官府一纸告示压熄了,就再把这声讨燃起来。
祝沅在书院同姜锦慈头碰头商量着写了一整日重燃舆论的文稿,散学后,两人一同进宫找了沈初菱继续商量。
“我就知晓我们会想到同一处去。”沈初菱眼眸微湿,“定得还阿檀姐姐公道。”
“我们来时去听了一番闲谈,其实很多人都信阿檀姐姐走得蹊跷。”姜锦慈冷静道,“梁氏而今也算大势已去,我更愿信皇上是为制衡势力,不愿现下逼反梁氏,隐而不发。”
“表兄回来了。”静了静,沈初菱道,“表兄倾慕阿檀姐姐,定不会善罢甘休。”
“状元郎?”姜锦慈讶然,“我都不知晓。”
“他父亲荆湘总督下辖四省,手握重兵,状元郎又是倍受宠爱的独子,同你还是表亲,”她对沈初菱道,“景王无心朝政,许氏便是心腹重臣,此事若许氏要追究,定不会不了了之。”
祝沅在一旁听着,慢吞吞开口:“可阿檀姐姐的事,为何要看在许氏的颜面上去查呢?”
另两人同时看过来。
“我有些想不明白。”祝沅垂着眼,轻声道,“分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就要坐牢就要偿命,法条上写的明明白白,为何我们都知道凶手,偏偏不能处理呢?”
“阿檀姐姐是宗室贵女,还是颇有声望的古玩修复大师朦娘,前几日刻意纵火也说明了事出蹊跷,有如此如火如荼的舆论襄助,翻案尚且这般困难……”
“那假若他日被贵人杀害的只是布衣百姓,未曾掀起这般舆论,又会怎么处理呢?”
沈初菱与姜锦慈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从小到大,我的父母、我的夫子们,都教我要守法,都说法是保护我的,”祝沅眨掉眼里泛起的泪,“可好像守法的永远都是布衣百姓,保护的从不是他们。”
“而大多数人,都只是想平安过完一生的布衣百姓。”
“……难道连这个,都是奢望么。”
祝沅没有靠芷阳宫内软和的隐囊,抱着双膝,将自己蜷成安全的一小团。
说着想不明白,其实也能大概想明白。
恒顺帝重颜面,连醉酒失足坠崖这般毫无人信的死因,都能搬出来愚弄百姓。
因为凶手是他的亲生子嗣。因为梁氏手握重兵,功高盖主,他不愿动。
只是想明白了,从不代表能接受。
放了文稿,祝沅便没再多留,姜锦慈又被宸妃传去了闲话,她便独自出了宫。
心中烦闷,也不想回府见沈泽谦,她在马车上想了会儿,轻声道:“去仁姝寺。”
“小姐,天色不早了。”桂酥劝慰。
“我突然好想喝仁姝寺的水。”祝沅喃声,“那水用玉兰花瓣泡过,香香的。”
马车徐缓前行,最终在东郊的仁姝寺停下。
天色昏暗,仁姝寺的后山被一场火烧得不余春日青绿,卫疏檀先前的禅房被贴了几圈封条,敲不了门,也不会再有人应了。
“我忘了,”祝沅站在门前,哽咽出声,“玉兰已经败了……?!”
后颈传来一阵突兀的钝痛-
祝沅是被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熏醒的。
房中昏黑,隐隐能听到外头的歌舞嬉笑声。
双手被麻绳反绑着在身后,祝沅手腕互相蹭了蹭,丝毫不见松动的迹象。
双脚应是也被麻绳绑着,嘴巴能说话,也知道外面有人,却不敢贸然开口。
但不知为何,意识到被绑架的那刻,心中与惊惧慌张同时升起的念头,是哥哥一定会来救她。
即便那句“不需要他保护”的气话还没同他解释,没同他道歉。
哥哥也一定,一定会让她安然无恙地回去。
“醒了?”身前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祝沅没法点头,那黑衣女匪也不需她回答:“初三夜里,可曾有一紫眼睛、眉心有红痣的少年进出恭王府?”
她忍着惊惧实话实说:“那日我在书院,并未回府。”
“你与卫疏檀交好,她乍然离世,恭王殿下没让你去见她最后一面么?”女匪又问,“尸体不是被他带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