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常宇一行没有立刻走,而是待到风雪略小天近半晌午时才磨磨唧唧的动身,三十里地磨蹭到傍晚天黑之前才抵达山海关。而李岩早已在城门外相迎。李岩可不是普通的守将,总兵,柱国,开封伯就这身份,按理说常宇见了他都施礼客客气气叫声伯爷。但两人是至交常宇不会给他这般客气,私下还是习惯叫声李总兵。但李岩是个传统的人,他对常宇既钦佩又敬重,不会因为他是个太监也不会因为自个水涨船高就飘了,加上同来的还有太子爷,他自是要亲自出迎。朱慈烺上次经过山海关,李岩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有些不爽,但经过这俩月的关外熏陶和磨炼,他早已不计较这些,现在甚至嫌李岩的规矩太多礼太多让自个浑身不舒服。而李岩也明显的感觉到太子爷的不一样了。还是那四个字,五味杂陈。“史大人过去几天了?”晚宴上常宇随口问道“刚走两日”“嘿,走的够慢的,按照这速度估摸我都能早他一步回京”常宇嘿了一声,朱慈烺笑道:“他是文官弱不禁风的哪受得了咱们这些武人的苦”。“吼,你都武人了,对了你不是嚷嚷要看海么,明儿去老龙头那看个够”常宇揶揄他。“这风雪不止,明儿怕是……”李岩有些担忧。“风雪天看海别有一番滋味,再说了咱太子爷何惧那些许风雪”常宇笑道。“你还别激我”朱慈烺哼了一声:“明儿就是下刀子我都去!”席散,诸人睡去常用和李岩彻夜畅聊至天微亮方才歇息。第二天醒来已是半晌午,推开门外头还在飘着雪院子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两个当值的亲卫,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常宇一点都不意外,昨晚接风宴上就说了今儿自由活动,爱干啥就干啥!打了几个月的仗,入关第一站就是让他们须尽欢!山海关是明廷的北大门也是关城,但很多人回误以为他只是驻兵关城,其实不然,他和宁远一样既有驻兵且有百姓生活,而且城池比宁远也大多了,因为他是好几个城组成的一个完整防御体系,既有民用又有军用,比如城东二里欢喜岭上的威远城,关城(主城)两翼的北翼城和南翼城,以及海边的宁海城还有主城内外的东罗城西罗城都属于兵堡,百姓则居主城。主城不光有百姓生活而且比宁远的百姓还多上许多,便是城外也是密密麻麻的村庄,往北的的山里长城内外也遍布很多村子,不过因为连战战乱,长城外村子明显比长城内的少了许多。有百姓就会有很多营生,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当值亲卫说李岩陪朱慈烺去宁海城那边的老龙头看海了,其他人则各有去处,至于去哪,不用想,自是找乐子去了。突然的空荡荡让常宇有些不太习惯,洗漱完觉得无所事事,索性也出了门,亲卫要跟随也被他打发走了,他想自个逛逛。雪不紧不慢的,风也不甚大,外边的街道上也没啥人,毕竟是下雪天外头死冷死冷的谁闲的没事在外溜达。闲人不多也不少,偶尔也有几个擦肩而过的。常宇就是这么漫无目的的闲庭信步,耳边各式各样的市井声烟火气,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因为这是最放松的时刻。没人认识他,没人打扰他,不用绞尽脑汁运筹帷幄,也不用推演行军布阵,更不用豁出命与人厮杀难得的清闲时光。直到他闻道了一股诱人的味道,忍不住咽了口水这才停下脚步,看到道旁一家铺子挂着个招牌:羊肉汤。常宇咂了咂嘴走了进去,店家热情招呼,他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汤喝馍馍,一边吃一边看着外头,耳朵里听着其他食客扯闲篇。这天出来下馆子的又吃的其肉汤的多是商旅,他们是行走的故事会从他们口中你能听到很多真真假假奇妙事,比那些说书的还精彩。他听到谁家女子偷人了,谁家公公扒灰了,哪哪哪出了个采花贼,哪哪哪有个可恶的贪官,在哪遇到了剪径蟊贼,哪个又遇到个游侠当然,每次都免不了听到有关自己的故事,有赞的有骂的,有的有迹可循的夸大其词更多的是信口雌黄瞎编乱造。不过常宇从来不在意这些一碗羊汤下肚浑身发热,常宇抹了抹嘴让店家又称了两斤熟羊肉拎着出了店,一边剔着牙一边继续溜达,刚行十余步见一粮店的屋檐下蹲着两个人瞬间就引起了常宇的注意。两人都佝偻着身子埋着头,其中一个特别瘦弱得头上上插着两撮草。插标卖首这个词在后世至多是听听甚至很多人不知道含义但常宇不光知道含义,而且见多了,见的太多了。卖儿子的卖女儿的卖老婆的卖命的多到他都已经麻木了所以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着,但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手中的羊肉,转过身朝那两人走去,就在这时那头上插草的人抬起了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个瘦到脱形的脸映入眼帘,让常宇忍不住的蹙眉。常宇吁了口气,将手中羊肉递了过去,这时也看清是个女孩女孩目光平静的看着他,然后伸手接过,常宇看了她的胳膊她的手瘦到皮包骨头且又冻得发紫。“谢谢大善人”女孩或许是好久没说话了,又或是没了力气嗓子几乎发不出来声音,但也是这一声把他旁边的那个人惊醒,抬起头是个中年男子,他看了常宇一眼又看了女孩手中的肉:“善人,把娃买了吧,给她口饭吃不饿死就行了,娃很懂事让她做什么都行”。心早已麻木的常宇想了一下,掏出身上所有的十几两银子放在男人手中,对那女孩说:“给你爹磕个头”女孩舔了舔嘴唇红着眼跪下对着男子磕了三个头:“爹,俺走了”。“娃……”男子双眼通红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拎着那块羊肉趔趄起身走了。女孩跪在地上看着男子离去直至身影消失才站了起来,看了常宇一眼:“爷,往后就跟您了”。女孩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常宇心下生奇。“你不难过么?”“这本是个开心的好事,为什么要难过”女孩看着常宇一脸的平静。“开心?”常宇有些奇怪“爹收了银子,弟弟他们就不会饿死了,娘的病也能看了,我以后也不用饿肚子了,何况爷给了那么多银子,这件件都是好事!”呃……常宇瞬间就懵了,这个时代他见过太多和这女孩同龄的穷苦孩子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一副苦大仇深闷闷不乐的模样。但这女孩没有,常宇想遍了词也只能用平静来形容她,而且她看事情的角度也令常宇万分诧异。“你这么一说确实是件开心的事,但你就不怕所遇非良人,害苦了自个这辈子?”常宇叹口气,女孩也叹口气:“这辈子还有什么比没饭吃眼看父亲和弟弟饿死母亲病死更苦的事了”说着抬头看着常宇:“若爷是坏人,那也是我命中注定的了,既然是命中注定了又有什么可怨的”。呃……常宇真的震惊了。没有其他孩子的胆怯,平静如水看淡世事的老成,思维敏捷口才了得。“你叫什么,多大岁数?”“解南栀,虚岁十五了”女孩说着话并没看常宇而是抬头望着天空,伸出手去接那雪花。常宇看她那抖着的干瘦如柴的手叹了口气。然后将她带回那羊肉汤店,要了汤,要了馍,要了肉。角落里,女孩安静细嚼慢咽的吃着,常宇也不问她话,也不看着他,而是望着店外飘雪沉思着。:()扶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