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双脚已隐隐地发麻,子婴什么时候来过,她竟然浑然不知。
子婴此刻就坐在玉堂殿偏殿的书房里,窗外夜已深,露霜重。
子婴放下手中的卷册,按了按眉角,又稍稍合了下眼,方再次睁开眼来,将一只小木匣从桌案下取了出来,木匣里,两枚素玉簪在一抹微光下绽放着幽幽的玉泽。
子婴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枚完好无损的玉簪是蒙云在府邸的后院竹林下捡到的,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相还,可他却没想到,他在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另外一枚相同的素玉簪,只不过,却是断裂的。
他在日落西山的时候去见了姜玉姬,可他没能踏进殿堂里去,隔着一帘纱幔,他看着她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却又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那处地方,他看不到。
他就在门扇前生生住了脚,他原本要来告诉她,夫子陈逅已拟定好了小公主的闺名,陈逅说小公主降生的那一晚,虽然天上下着倾盆大雨,可遥远的天际,却依旧有着一轮圆圆的明月清晰的影子。
“明月”,他一路念叨着这两个美好的字眼一路走来,可他却发现,他在她的眼里看不到自己了,她目光所触及的地方,他看不到。
灵珠那一日跪伏在地上,哽咽着将事情的全部一五一十地汇报与他,他方知道,那个名叫虞姬的女子也曾不远万里来到咸阳城,也曾为了救那个人的性命而孤注一掷。
就如同前不久,那个人为了救姜玉姬般,孤注一掷。
那个人……
原来那个人,并不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
子婴起身挑亮了桌案旁的灯烛,火苗跳跃着,在无尽的夜里闪着一抹的微光,他陡然发现时间不够用了,整个大秦如同一堵千疮百孔的墙,处处是透风的大洞,需要完善修补,而岌岌可危的宫宇高墙外,联军依旧在一步一步紧逼,似乎,永远不肯罢休。
子婴在天萌萌亮的时候便已站在了咸阳城外的一处山峦之上,秋日的凉风里,这座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城池陆陆续续飘起了袅袅的炊烟,时任大将军宁弈牵着马立于身后,轻声地回禀着,“主上,那边传来消息,前些日楚怀王派项羽带兵去救援赵国,同时又派了刘邦领兵攻打函谷关。临行时,怀王还与诸将约定,说谁先入关,便封为关中王。主上,您看……这刘邦和项羽……可是眼下,刘邦的十万大军估计会从峣关进入,而项羽的四十万大军这两日似乎却没有了动静,据说是项羽受了重伤,命不久矣……难不成楚怀王是押了刘邦?”
“他不会死,”子婴冷冷出声打断了宁奕的话,“他也不能死,本殿与他,新账旧账,要一一算个清清楚楚。”
“那属下会加紧戒备,再派重兵据守峣关,以抵御外倾,当务之前,确实是要先阻挡住刘邦的进程,”宁奕顿了顿,抬眼看了子婴一眼,方瞬间明白了子婴的话中所指。
子婴眯着眼看向东方,大片的鱼肚白云层里,初升的太阳正绽放着耀眼的光芒,他便隐约想起姜玉姬的那一幅画卷来:一抹远山的青黛轮廓如同雨后洗过般的清润秀丽,山峦迭起,蜿蜒千里,山下阡陌红尘交错,丛林郁郁葱葱,七彩山花掩映其间。而河川蜿蜒曲折,清澈见底,河畔垂柳低垂,鸟雀飞翔其间,在那高远的苍穹下,一轮红日高悬,高远的云端之上,一只苍鹰展翅高飞。
而此刻,他就站在云端之上,俯瞰天下万物。
他想他就要一步一步应验姜玉姬的话,做一只展翅翱翔的鹰,做一个傲视天下群雄的王,而这天下,唯有他的玉姬,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他想,他不能让她失望。
他要在有生之年,让她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有他秦主子婴的存在。
“好,驻守峣关,再增兵两万,明日一早启程,本殿会亲送众将士出征,当与他们共进退,”子婴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
宁奕朗声领命,可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低,“主上,昨晚上陈夫子还建议殿下不妨先退守巴蜀,可攻可防,亦可养兵蓄锐、休养生息,再伺机静待良机。”
“宁奕,你应该清楚本殿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本殿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今天,本殿还能如何退守?”子婴收回了目光,初升的太阳虽然仅仅只是个半圆的轮廓,可那摄人心魄的阳光,依旧刺痛着他的双眼。
“陈逅是年岁大了,所思所想更趋向于保守,可是本殿不想再等了,也不能再等了。那种坐在黑夜里苦等到天明的滋味,宁奕,那种滋味并不好受,像万蚁噬骨万箭穿心般,让人彻夜不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