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一直守在寝殿外,见到姜玉姬逶迤而出,低了头,怯怯地后退了一步。
“我且问你,昨晚殿下离去时,可有说什么?”姜玉姬在窗前站定,昨晚上,她就是坐在这里,饮了一杯热茶,然后,便沉沉地睡去了。
“回夫人,殿下说公主殿下这几日闹得夫人睡不安稳,便吩咐在香炉里添了味安息香,殿下还吩咐……”
原来并不是那杯茶。
姜玉姬抬了抬手,依旧是一脸的和颜悦色,“去将香炉里的香灰换掉,另外,烦请孟侍医日暮时抽空过来一趟。”
灵珠应着,绞着衣袖便转身离去,可姜玉姬却叫住了她,“不用了,孟侍医不用请了。”
的确,她想她似乎不需要去向他人求证了,以她对子婴的了解,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似乎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只是,可惜了云婶。
那么的无辜。
姜玉姬在日暮的时候再次去了玉堂殿的书房,偌大的书房里,子婴认真地翻看着桌案上厚厚的一堆简犊里,简犊竹片的交叠声带着细碎的沉闷声响在书房里回荡,而桌案旁,只有一名灰衣的寺人小心翼翼地立于桌案前,低眉敛目地研磨着墨石,许是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微微抬眼见到了姜玉姬,便轻轻地放下手中的墨石,悄无声息地躬身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地侯于一旁。
姜玉姬轻轻移步过去,子婴的目光依旧深埋在面前的一堆简帛里,头出不曾抬起。姜玉姬抬手示意寺人退下,抬腕拈起墨石,轻轻地研磨着,子婴手中是一卷臣工呈上来的简犊,洋洋洒洒数千字,姜玉姬略略扫了一眼,那简犊字迹流畅、笔力遒劲,言明战后如何休养生息,如何安定天下百姓,如何除禁令、轻关税,如何用人唯才……
而子婴在阅后也随及认真地批复着,商议着如何打破世族门第选拔人才,如何兴修南方的水利,如何量刑,如何屯田,如何推广儒家道义……
夜色渐深,而身旁的子婴,也似乎没有丝毫的困顿和歇息片刻的意思,那一抹灯烛的光影里,姜玉姬甚至发现了几缕早生的华发,和他眉梢眼角无法掩饰的焦虑与倦意,可他只是喝了口手边早已凉透的一杯茶,再次提腕将手中的笔润饱了墨,一次又一次地在片片竹简上提笔疾书。
这般的子婴,似乎,才是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姜玉姬记得在他们情最浓的时候,他们曾一起在书房里听陈逅讲书,夫子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的时候,子婴曾感叹着说,倘若他为君王,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地结束战乱,因为战乱,带给所有人的都是一生的悲苦。
她也曾记得在有臣工主张加重税赋的时候,子婴曾说,“虽然此刻国库空虚,乃至军饷迟迟未发,本殿也不会出此下策;虽然军队所捍卫的,也正是黎民百姓的毕生安定,可本殿依旧要驳回此项提议,要知赋税所加,加的笔笔可都是黎民百姓的血汗……”
这样的子婴,才是她心目中那一只展翅翱翔的鹰。
那一杯茶也好、那一炉香也罢,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玉姬放下手中的墨石,起身将那杯冰凉的茶倒掉,出门煮了一壶热茶回来,再推开书房的门时,便看到了书房的正中间,站着一身暗黑铠甲的大将军宁弈。
宁弈立于书房的正中间,言语之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大快人心和一丝遗憾,“主上果真料事如神,那项羽果真坐不住了,一听说刘邦打算在关中称王,便是怒不可抑,只言要将士们饱餐一顿,便意欲调出部分兵马,不顾与楚怀王的协定,便要大开杀戒,可却被一众谋士给劝下了。”
“他有四十万将士之众,而刘邦只有十万,人数上,他占了绝对的优势,”子婴微微从竹简上抬起头来,看了宁弈一眼,也看了停在门口的姜玉姬一眼,淡然一笑,“优柔寡断,兵家之大忌。”
“谁说不是呢,那刘邦也不知怎地知了消息,竟然昨日主动派遣了两名心腹之臣,带着几大箱珍贵药材,前去项羽军营中探望。那心腹之臣还将刘邦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过去,末将听探子说,那刘邦一席话说得振振有词,说‘我和将军都意欲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灭掉秦朝是你我共同的心愿,但是现在却有小人的谣言,使您和我发生误会。’主上您听听,他还真是信口雌黄。”
“刘邦素来如此,巧舌如簧,”子婴浅笑着附和了一句,“然后呢?不过是一场降贵纡尊的把戏,低眉敛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