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月见刚洗完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掉了脸上的血,冲掉了停车场的气味,冲掉了那个人死前说过的话,但有些东西冲不掉……他站在花洒下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青紫一片,是扳手砸的。指节上破了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热水流过伤口,刺痛,他没躲。他已经洗了一个小时了。皮肤泡得发白,指腹皱起来,像泡在水里太久的尸体。但他还在洗。门铃响了。月见关掉水,站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他扯过浴巾围在腰间,光着脚走出浴室。客厅里水渍一串,从浴室门口延伸到玄关。那些鬼魂还站在老地方——灰衣服的女人在角落,穿背带裤的小孩在沙发旁边,驼背的老人靠近阳台。它们都看着他,又像什么都没看见。门铃响了第三遍。月见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章璇。她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没看猫眼,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月见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拉开了门。章璇抬起头。她看见他的瞬间,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担心,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月见读不懂,也没想读。他站在门口,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身上还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腕上一片青紫,指节上破了皮。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样子。但他说不出“下次再来”这种话。“你怎么了?”章璇的声音有点紧。“摔了一跤。”章璇看着他,没追问。她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上次那个保温盒,你还没还我。”月见看着那个纸袋,想起那个保温盒。他洗了,放在厨房台面上,忘了带。或者说,他记得,但没想还。“进来吧。”他说。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没等她回应。章璇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跟进来,关上了门。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鞋柜上只有一双拖鞋,男式的,灰色的,旧了。旁边放着一把钥匙,一个口罩,一瓶免洗洗手液。没有女人的鞋,没有小孩的鞋。什么都没有。月见已经走进卧室了,门半开着,能听见他在里面穿衣服的声音。章璇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纸袋,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摞在一起,筷子插在盒盖上,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沙发上有一条毯子,皱成一团,大概是他昨晚睡的——主卧的门关着,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但猜得到。窗帘拉着,屋里光线很暗。电视机黑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长时间不开窗、不通风、没有人气儿的那种闷。章璇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着。月见从卧室出来了。他穿了件黑色的长袖t恤,深灰色的裤子,头发用毛巾擦了,还是湿的,但不再滴水了。手腕上的伤没遮,青紫色在黑色袖口边上格外扎眼。他走到厨房,拿出那个保温盒,放在茶几上。“你的。”他说。章璇看着那个保温盒,点了点头。“你吃饭了吗?”她问。月见想了想。他记不清了。昨天吃了什么?今天吃了什么?他坐在沙发上,那条皱成一团的毯子被他推到一边。章璇在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打开,一个里面是红烧排骨,一个里面是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小的,里面是米饭。“我猜你可能没吃。”她说,把筷子递给他。月见接过筷子,看着那两盒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和妻子做的不一样,排骨切得大一些,西红柿炒蛋里放了糖,妻子不放糖的。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是没什么味道。“好吃吗?”章璇问。“嗯。”章璇看着他吃,自己没动。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在办公室坐着一样。月见吃了几口,觉得她坐在那里太安静了。“你吃了吗?”他问。“吃了。”月见没再说话,继续吃。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数。章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月见先生。”“嗯。”“你手上的伤……不是摔的吧。”月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就是摔的。”他说。章璇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移开。月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小块烧红的炭,搁在他肩膀上。他不习惯这种注视。妻子很久不这样看他了。没有人这样看他了。他继续吃。排骨吃完了,西红柿炒蛋吃了一半,米饭吃了一大半。他放下筷子,把那两个保温盒盖上,摞在一起。,!“谢谢。”他说。章璇摇摇头,把保温盒收回纸袋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纸袋放在台面上。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走出来。月见还坐在沙发上。他没动,也没看她。他盯着茶几上那几个外卖盒,想着要不要把它们扔了。应该扔了。但腿不想动。章璇走回来,没坐回原来的位置。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月见抬起头。她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黑漆漆的,像两口井。“月见先生。”她说。“嗯。”“你今天去了哪里?”月见看着她。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超市。”他说。“然后呢?”“然后回来了。”章璇沉默了几秒。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方框眼镜,青黑色的眼圈……“你身上有血的味道。”她说。月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青紫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像一块快要腐烂的瘀伤。“章璇。”他说。“嗯。”“你该走了。”章璇没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手腕上的那片青紫。月见没有躲。也没有回握。“疼吗?”她问。“不疼。”“撒谎。”月见没说话。章璇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腕往上,慢慢滑到小臂。那触感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月见能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都在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触碰过了。不是礼貌的、例行公事的触碰,是这种带着温度的、带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的触碰。那些鬼魂还在角落里。它们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章璇的手指停在他手肘内侧:“月见先生。”她抬起头,看着他。月见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浅,带着一丝甜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问。月见沉默了很久。那些鬼魂在移动。灰衣服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小孩抬起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老人咧开嘴,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没有。”他说。章璇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想扎进什么东西里面。月见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他就那样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章璇站起来,不是要走的站法,是另一种。她站起来的瞬间,膝盖碰到了他的腿。她没有退开。她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这个姿势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那天晚上的香水味,是更干净的,像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月见没有动。章璇伸出手,摘下他的眼镜。世界模糊了一瞬。然后她的脸凑近了,近到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肤色和两个黑洞洞的瞳孔。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很轻,像试探,像问一个问题。月见闭了一下眼睛。他应该推开她。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那个声音很理智,很冷静,和十年前婚礼上的自己用的是同一个声线。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没有推开。章璇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开,滑到耳畔。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温热,潮湿。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陷进t恤的布料里。“月见先生。”她低声说。月见睁开眼睛。那些鬼魂还在。灰衣服的女人站在墙角,脸朝着这个方向。小孩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老人靠得更近了,就站在茶几旁边,那张皱巴巴的脸正对着他们。它们在看。月见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