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在午后的阳光里行驶,像一只铁灰色的甲虫,缓慢地爬过城市灰蒙蒙的街道。月见坐在车厢深处,两边各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手铐的金属冰凉地箍在他手腕上,右臂接回去的地方隔着衣服还在隐隐作痛。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没有叶子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色的天上,像一具具倒插在泥土里的枯骨。
月见没有往外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道手铐投下的影子。铁灰色的,细长的,像两把交叉的尺子。
他在想一些有的没的——监狱里的床会不会比拘留室的硬,伙食会不会比食堂差,他能不能继续做俯卧撑。他还差得远。雷克斯说每天做五百个,他连五十个都撑不到。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车底下做窝。
“你以前干啥的?”右手边的警察忽然开口,他长得挺年轻,二十出头,胡子刮得很干净。
月见转过头看着他。
“卖软件的。”他说。
年轻警察“哦”了一声,似乎想再问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左手边的中年警察一直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坐在那。
绿灯亮。
车继续开。
月见重新低下头。
押送车停在高墙之下。
铁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生锈的呻吟。月见被押着走下车,天很蓝,蓝得不像是他该看到的颜色。
陈科站在监狱大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深色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来送文件的普通文员。
月见被押着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下来。
“你来送我?”月见问。
“索蒙大人让我来的。”陈科说“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
月见看着他,看了两秒。
“谢谢。”
陈科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着一个什么东西,动作很自然,像是要递过去。月见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他只看到陈科的手伸过来的速度不对——不是递东西的速度,是另一种速度。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短,很脆,像有人在他耳边拍了一下巴掌。
但不是巴掌。
是枪声。
月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左侧太阳穴钻进去,又从右侧飞出去,带着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他的视野开始倾斜,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往一边倒。他看到了天,蓝的,蓝得刺眼。他看到了地,灰的,灰得发冷。他看到陈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样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像一个正在慢慢冷却的炉子。他想动一下手指,动不了。想张嘴,张不开。连眨眼都做不到了。
在这最后一刻,月见想起他和妻子第一次见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说:“在看窗外的月亮。”
她也往外看了一眼,那天是阴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他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什么,也许是说了很多,也许什么都没说。他只记得散场的时候,他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转身说:“我到了。”
他说:“嗯。”
她站在那里,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