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人儿。他见到的,都是干瘦的,眼底都是怯懦和警惕地女孩儿。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也永远是被第一个舍弃的女孩儿。
沈清砚跟她们都不同,她干净温暖,明媚爱笑。弯弯的眉眼中缀满了亮闪闪地星星,好看极了。
风雪声慢慢远去,周遭归于宁静。他闭上眼,呼吸趋于平缓。
次日清晨。晨光穿透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知珩睁开眼,他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以至于醒来时,还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一道黑影当头罩下,遮住了大半光线。
他受了惊吓,身子往后一缩。整夜蜷缩在角落,双腿血脉闭塞,酸麻感自脚底蔓延至大腿根,完全使不上力。腰背悬空,重心后移,他连人带衣服,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硬木床围上,发出一声钝音。
“哎呀!”
一声娇呼在头顶响起。
沈清砚也被陆知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退。
将陆知珩带回来,她欢喜得半宿未眠,她很喜欢这个瘦瘦地小哥哥。天刚擦亮,便披上衣裳,避开守夜的婆子,一路小跑来到偏房。她本意是来看看小哥哥的,未曾料及,竟将人吓成这般模样。
沈清砚穿着藕荷色的小袄,头上扎着双丫髻,发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上前两步,蹲下身,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拽陆知珩的衣袖。“摔疼没?”她压低声音,语调急切,“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她双手抓着陆知珩的小臂,用力向上提拉。七岁的女童,本就没有多少力气。陆知珩下盘不稳,双腿发软,顺着拉扯的力道向前倾倒。重量压在沈清砚的手臂上。她脚下一滑,绣花鞋底踩在光滑的青砖上,失去平衡。
两人拽在一处,沈清砚脚下踩空,向后跌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青石板坚硬,磕疼了尾椎。
她呆坐在原处,眼眶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藕荷色的裙摆沾了地上的灰土,印出一块暗色。
陆知珩手足无措,撑着地面爬起身,跪坐在她身前。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打结:“别哭,我未曾受伤。你磕疼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她,却在半空停住。他看见自己的手虽然洗净了,但指甲缝里仍残留着洗不掉的黑垢,与那截白皙的手腕格格不入。他默默收回手,攥紧衣角。
沈清砚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男孩,那张满是窘迫的脸,让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水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落不落。她抬起衣袖,胡乱擦去眼角的湿润。
“你这人,怎么这般笨拙。”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撑地,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坐在地上的陆知珩。
“陆知珩,你做我的哥哥吧。”她声音软糯,透着孩童特有的娇憨,“李萱萱,总向我炫耀她哥哥。她哥哥会给她买糖葫芦,会带她去河边放纸鸢,还会替她捉树上的知了。我没有哥哥,只有一帮只会跟在后头唯唯诺诺的丫鬟小厮。你留下来,做我哥哥,陪我玩。”
“我保证,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尾音拖长,绵软悠长,绕在耳畔,叫人不忍回绝。
陆知珩仰起头,看着她。
做富户千金的陪玩还是挡箭牌?他不懂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但他清楚,留下来,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在死人堆里刨食。
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是第一个在风雪中对他伸出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