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忘了恭喜沈小姐即将出阁,这绸缎您尽管拿去。不过,既是嫁给林广生那样的浪荡子,穿什么还不都一样?阻止不了夫家出去花天酒地——”
沈清禾瞬间变了脸色。芸娘忙出声制止,朝旁喝道:“休要胡言!”
那小丫鬟伶牙俐齿,偏还是个脾气倔的,更不甘不愿道:“小姐!整个城里,谁不知道林家和沈家结亲的事?那林少爷日日流连花楼,醉酒成性,都已经传遍了!”
沈清禾被戳到痛处,偏无话反驳,只捏紧了手里的鞭子。临走前,沉声回头道:
“掌柜的,这绸缎给我留好了,改日我亲自来量身做衣。”
说完,便带着随身的一个丫头走了。
沿路经过城中最大的怡红楼,还不到傍晚,楼里已是宾来客往,红袖飞舞。
有个刚出来的客人没站稳,不慎撞到了站在楼下的沈清禾。适时,正有一醉酒男子,凭栏立于回廊,左拥右抱,晕陶陶在日暮风中呢喃:
“今儿个爷高兴……”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迎风一扬,簌簌飘洒间,又痴笑放言:“谁捡到就归谁!”
顿时惹得一众娇呼连连。
沈清禾伫立在楼下,看在眼里,迟迟未肯挪动脚步。不由地眼眶泛红,咬牙强忍,压下喉间不争气的哽咽。
一旁的丫头张惶注视着纷至沓来的路人,小心翼翼附声提醒:“小姐,这人好像是姑爷……”
她想也不想,立刻恨声回头:“他不是你姑爷!”
夜色渐深,描摹出园中壁立的树影。唯有风声幽寂,月挂南楼。
回到家,沈清禾愈觉气愤难当,当着沈老爷的面,吵闹着决不嫁林广生。
沈夫人静坐在侧,看她转来转去的闹也没法子。但见沈老爷已是面色铁青,忍无可忍,遽然一掌拍上桌,怒声叱喝:
“胡闹!”
一下子,整间屋里就只有寂静的回响。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闯进书房,惊扰了客人,现在又跑到我面前来撒泼打滚,我倒要问问你,平日里学得那些规矩都哪里去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沈清禾丝毫不畏惧:“你还知道我平日里学什么?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你真正在意的,从来就只有那些客人和生意。既然这样,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将来?我沈清禾,死也不嫁林家;想让我嫁给林广生,两个字——做梦!”
一记耳光随话音骤然掴上脸,平地一声惊雷,换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禾顺势偏过头,反应过来,眼眶一圈泛红,不声不响,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老爷愣了愣,方醒过神来似地,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怒极,一下失了分寸。可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他还从没打过她。
“你去哪儿?”
望着那渐融于夜色的背影,他忽然产生一丝慌乱,声音又气又急:
“我叫你哪里也不许去!”
华灯映水,夜风吹来丝竹歌声,柔艳绮丽。
灯火通明的怡红楼内,林广生喝得醉生梦死,浑浑噩噩。行乐之余,觉得无甚趣味,又要点头牌玉锦作陪。
怡红楼的老鸨踯躅片刻,上前赔过笑脸:“玉锦姑娘这两日身体不适,怕冲撞了各位爷,所以……不便伺候。”
林广生只道妈妈是在找借口,不顾拦阻,一手推开她,醉醺醺地就上楼了。
东倒西歪径直走向玉锦的房间,林广生后背从内抵上房门,斜眼打量着端坐案边的窈窕背影,只当她在欲擒故纵。是故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上前,双手捏上香肩,正欲一亲芳泽——
青丝如绢,女子回过头,一张乌青可怖的脸霍然放大在眼前。
未等林广生惊叫出声,她已面目狰狞现出尖牙,即刻埋头咬上他的脖颈。
人来客往的怡红楼内,宾主尽欢。来往的贵人公子里,谁也没注意到,一扇房门上渐落下去的血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