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百味之首,亦是国脉所系。自第五琦创立榷盐法、刘晏改革盐政以来,盐利便已占据天下赋税之半-。
唐代的食盐供应体系已相当成熟,根据自然条件形成了池盐、海盐、井盐三大产区。
河东蒲州安邑、解县有盐池五处,总曰“两池”,岁得盐万斛,专供京师。井盐主要分布在剑南道和山南道,海盐则广泛分布于沿海。
此前,盐政实行的是“民制、官收、商运、商销”之制——亭户煮盐,官府收购,再卖与商人运销四方。可官盐价高质劣,粗粝发黄,百姓苦不堪言。于是私盐应运而生,盐枭武装贩私,与藩镇势力勾结,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惠民盐号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一格局。
刘绰改良后的制盐之法,将海盐提纯至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
更关键的是,刘绰将制盐秘方无偿献于盐铁使司。
一时间,浙西各官办盐商纷纷照方改造盐场、更换器具。短短两月,盐已沿河北上。
从表面看,惠民盐号压低盐价,似乎会减少盐税收入。可事实恰恰相反。
其一,盐价虽低,销量却暴增。从前买不起官盐的穷苦百姓,如今纷纷购买。薄利多销之下,总量不减反增。
其二,私盐被挤出市场。从前私盐贩子绕过官府,朝廷分毫税银收不到。如今官盐比私盐还便宜,谁还买私盐?那些私盐贩子要么转行,要么投奔惠民盐号做正经生意。原本流失的税源,尽数回归国库。
其三,浙西各大商贾纷纷入局。盐利从少数盐枭手中,分散到了更多合法商人手中,朝廷的税基反而更稳固了。
刘绰的惠民盐号,不只是一家盐铺,而是一场盐政革命。
既充实了国库,又消弭了乱源。
从浙西六州先到淮南,再到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到了入秋时分,连远在长安的户部都坐不住了。
盐铁使司的账册上,浙西一道的盐税收入比往年同期翻了两倍不止。
消息传到河东,解县、安邑两池的盐监们坐不住了。
他们的盐专供京师。
长安城里的王公贵族们嘴巴刁,吃过一次惠民盐号那细白如雪的精盐,哪来还肯吃他们的盐。
盐铁使裴汶坐在望江楼里,揉了揉太阳穴。
这三个月来,他已是难得有这忙里偷闲的机会。
惠民盐号的盐卖得越好,各地盐商递来的状子就越多——海盐是好了,可池盐和井盐呢?现在海盐的价格让他们很难受啊。
郡主要不要也来看看?想个法子帮着提提纯?
裴汶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郡主大着肚子呢,哪有那个功夫帮你们提纯?
他放下茶盏,问身边的幕僚:“你觉得镇国郡主此人如何?”
那幕僚低声道:“下官只知道自惠民盐号开张以来,浙西一道不仅盐税收入增长两倍有余,私盐案发率下降了七成。”
裴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运河上船来船往,有几艘船头插着惠民盐号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啊,如今想起来本官的运气实在是好。郡主跟随李观察来的是润州。若是去了剑南道,那这会儿头疼的就该是我了。”他叹了口气。
幕僚却并不配合他,戳破道:“郡主真去了东、西川也无妨,山高路远的,运盐过去成本太高。只不过,此后这产盐量就从‘北多南少’转变为‘南多北少’了。”
说着说着,他也叹了口气:“郡主这盐号名字取得好,真正受益的是百姓,不用铤而走险也能吃得上好盐。这便是福气。人吃得起盐,日子才有盼头。”
裴汶忽然道:“你说,莫非郡主真是那天上的仙子下凡?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都说她不读经义,就爱看齐民要术。她这煮盐的法子,齐民要术上可没有啊!”
从蔡州到润州,快马加鞭也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