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彻空林。
落尽繁花的老桃林枝桠疏硬,横斜割裂月色,满地枯叶被风卷得簌簌轻响,衬得整座杀戮仙道静得近乎荒凉。
锦绣飞烟从桃林深处的旧土下,掘出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
泥封苍老,沾满经年尘霜,一经启封,醇厚凛冽的酒香破开夜气,漫溢在整片清冷林间。
他半靠在老桃树下的青石上,脊背抵着冰凉石面,懒散支着腿,指尖随意拎着酒坛。
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酒,辛辣酒液入喉,却解不开心底淡淡的惘然。
抬眼时,细碎月光穿过交错枝影,落进他眼底。天穹悬着一轮孤月,清辉如水,遥遥茫茫,照着这座他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的深山。
“你神通运使完满。”清淡的声音骤然落进夜风里,不高不沉,却一下子压下林间所有细碎声响。
是吴界。
锦绣飞烟指尖微顿,举坛的动作稳稳停住。他熟稔地垂下眼眸,长睫敛尽眼底所有情绪,脊背微收,已然做好了俯首听训的姿态。
多年相伴修行,他最知干爹性子,修为点评,从来严苛。
夜色里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淡无波:“但心性,还差得很远。”
锦绣飞烟默然垂首,静待后续训诫。
可下一瞬,那道清冷话音轻轻一转,松了常年紧绷的分寸,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不过……用来保命,足够了。”
一语落地。
少年垂落的眼眸骤然亮彻,像暗夜里骤然撞进星光。
所有安分沉敛尽数褪去,他猛地挺身站起,衣袂随动作轻扬,回身望向沉沉林影,眼底是压不住的惊喜与希冀:“干爹,你是说……”
虚空微颤,一枚镌刻着杀戮仙道阵纹的古朴令牌无声凝形,静静悬停在他身前,灵光温厚,是山门最珍重的护身信物。
吴界的声音自夜色深处漫来,沉静而郑重:“为父要闭关冲击亚圣境界,此次闭关岁月漫长。也是时候,放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锦绣飞烟望着那枚护山令牌,心口骤然滚烫。
生于东荒斗兽场,脱于尸山血海,自他化形开窍以来,岁岁年年,皆是困于这一方山林。
五域辽阔、江湖风云,从来只存于吴界的口述之中,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向往。
“干爹准我下山了?”少年声音轻扬,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热烈。
“我只是让你去看世界。”吴界语调平和,温柔放权,“江湖路远,何时远行,何时归山,前路长短,归期早晚,皆由你自己做主。”
晚风拂过少年鬓发,温柔的教诲缓缓入耳,字字皆是悉心提点:
“你自乱世而生,常年隐于深山,随我修行多年,术法修为早已成型,可世事阅历、人间百态,终究浅薄。只凭我一言描摹天地,终究是坐井观天。五域浩瀚,你心生向往,本就理所应当。”
暖意层层漫上心头,可热烈过后,绵长的不舍骤然攥住了锦绣飞烟的心底。
他望着空寂山林,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软糯的迟疑:“可是干爹,我走了,这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他见过太多次长夜孤影。
无数个静谧晨昏,吴界孤身立在太师傅与诸位师伯的墓前,默然伫立,不言不语,一立就是整整一夜。
千年守墓,岁岁孤寂,他全都看在眼里。
“你会不会又独自守着孤碑,寸步不前,独守空山岁岁年年?”
林间静默良久,风声渐缓。
“你这份挂念,为父知晓,也动容。”吴界的声音温柔如常,“若是舍不得,便留下便是。”
隐约有衣袂轻响,那人已然转身,欲归居所。
锦绣飞烟心头一凛,瞬间压下所有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