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症状的?”何桑问。
这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程又阳没有回答。
何桑既不想逼他回答,又觉得这样憋着不说也不是件好事,想了想,站起身。
刚一起身,手腕又被程又阳拉住,又是那两个字:“别走。”
何桑摸摸他的头,安抚他,转身换了个方向,侧坐在他腿上,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
“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
事故发生之后,程又阳回到西班牙,当地警局给他讲解事故的经过,并且告诉他有一段事故发生时的行车记录仪,询问他是否想看。
“你作为逝者的亲人,有权利看这段视频,但是从你的心理健康的角度考虑,我们的心理医生不建议你看。你可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与他对接的女警这样告诉他。
在程又阳的坚持下,他还是看到了那段视频。
逐渐升级的争吵、躲闪不及的货车、剧烈的碰撞、翻滚的视角、然后是一片黑和永恒的宁静。
其实刚看完的时候,程又阳很冷静,甚至冷静到没有什么感受。
从理性客观并且唯物主义的角度想,这是纯粹的不幸,任何怨天尤人和过度哀思都改变不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他返回英国,如常吃饭,如常去实验室,如常参加组会,连实验室的同事都觉得一切如常。
直到郑姨把她儿子林发配来,帮他一起处理母亲和妹妹的后事。
他还记得那一天,林来到他家,两人寒暄一阵。
王姨给两人泡了茶,橙黄色的大吉岭茶水在Shelly的花瓣骨瓷杯轻轻荡漾。
林在耳边一条条给他清点遗嘱的内容,主要资产,介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解释一些法条……
盯着茶水边缘那圈金黄色的光晕,脑袋里开始嗡鸣,林的声音逐渐远离。
当天晚上,程又阳做了噩梦。
他梦见他置身那辆车上,听见了自己和又禾吵架的声音,接着感受到剧烈的碰撞,人像破布袋一样在车身里翻滚。
眼前是横飞的血肉,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程又阳惊醒了。
甚至惊醒后,还花了好久来分辨他现在是否仍在梦里。
他告诉自己,那些都是梦,是假的,是不合理的。
现实里,人在受到突然而猛烈的创伤时,肾上腺素飙升,大概率不会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
于是,在第二天的梦里,还是在吵架,还是那段公路,还是那辆车里,那还是一样的碰撞。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可怖的视觉震撼。
他看到自己的腿生生折断,看到肌肉的横纹,看到断裂的骨端,还有动脉里泊泊流出的鲜血。
他再一次被惊醒。
事实上,在后面的很多个夜晚,他都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惊醒。
再然后,睡觉这件事本身成了一种负担,他会在每天入睡前陷入焦虑旋涡,害怕这个夜晚也以这样血肉横飞的视觉刺激结束。
林提出过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但他拒绝了。
程又阳义正言辞地告诉林:
“只要这些症状没有超过六个月,就都是正常的。就算去找心理医生,他们也不会开什么药,只会告诉我一些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的治疗方法和话术。”
如他所想,这些极端的症状并没有持续很久。
后面那些哀思和睡眠障碍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甚至他还可以正常地去笑、去爱、去纠结……
直到今天突如其来的猛烈碰撞,像是一条断裂已久的线路突然被打通,以前那些只在睡觉时出现的可怖梦境来到现实,介入了他清醒的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