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留下的狼藉已经被仆人们收拾干净,就连哈维尔斥巨资布置的花艺长廊也没有多留一天,尽数拆除,仿佛昨天那场盛大而梦幻的婚礼只是一场梦。喧嚣散尽,18世纪的古典庄园又恢复往日庄重。
欧洲庄园听着气派,其实格局、材料、设施都十分老旧,连Vegas这样的大家族在翻新时也主打治标不治本,看得见的软装悉数翻新,但隔音这种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却无可奈何。Andres特意给她挑了庄园左翼门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往来宾客少,房间内还有两扇飘窗,一低头就能看见庄园后的花园。
刚想思考些正事,程又阳眼角那行清泪却冷不丁从她心头淌下,凉得人一激灵,何桑撑起身体,呆呆看着楼下昏黑的花园。
她后悔了。
后悔今天跟着他进城,收获了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到现在还冲击着她的情绪。明明后面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她却迟迟没有平复心情,脑袋乱糟糟的。
突然想起两下敲门声,来者敲得克制,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地毯下老旧的木板吱呀作响,何桑来到门边,没出声问,只静靠在门框上。
不用问,何桑也知道是谁。
可她不想见他。她既没想好怎么回应,也没打算现在回应,何桑这两年收获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要在晚上做决定。
“何桑,是我。”程又阳的声音不复往日清亮,带上点哑:“我后天回爱丁堡,你什么打算?”
没人回应,门外也没了声。
就这么点事,非跑过来说一声。
何桑靠在门边,玩着自己的指甲,有一下失了轻重,指甲翻得生疼,
疼痛间想起,今晚应该是他在庄园的最后一晚。
昨晚婚礼结束后,已有大批宾客离开了庄园,少数人会在庄园多住一两晚,到明早,所有的宾客都会离开。
程又阳在门外等了半晌,屋内在最开始的脚步声外再无动静,想来是何桑不愿见他,心头翻起一阵酸楚,正想离开,却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白色丝质吊带睡衣柔柔绵绵挂在雪白的肌肤上,何桑靠在门框上:“我还要在这儿住几天。”
没有前情后果,没有解释说明,只有这无限引人遐想的一句话。
程又阳动了动喉结,定定地看着何桑,艰难地扯扯嘴角:“要是时间合适,我们可以一起回爱丁堡。”
何桑却撇过头:“再看吧。”
这句话倒不是在糊他,事实上何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甚至回不回爱丁堡。
第二天早上整个庄园静得发慌,何桑问来送早餐的秘鲁女佣:“其他客人都走了?”
“是的,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我们正在收拾房间。”她用怯生又蹩脚的英语回答。
就餐完毕下楼时,之间Andres一身商务正装,西装笔挺,靠在旋转楼梯尽头的扶手上,仰头看她,脸上咧出灿烂的笑容:“这身套装很漂亮。”
何桑笑道:“谢谢,久等了。”
“等待女士是绅士的责任——英国人是不是爱这么说?”
两人相视而笑。
奔驰载着两人来到vegasgroup集团的办公楼下。欧洲不时兴大高层写字楼,哪怕是vegasgroup这样的大集团总部也只是在市中心一栋翻新后的老欧洲建筑内办公。Andres今天带何桑来参加集团的DTC内部战略会议。会议室不大,来的角色却个个分量很足,Andres向何桑一一介绍过,最后像大家介绍何桑:“这位就是何小姐,NovaOne的创始人。”
大家起身同何桑握手。
何桑受宠若惊,这件屋子里的每一位都比她年长、比她资深。
接下来的会议也在一种充满恭维的友好氛围中进行着,每到一个重要议题的结尾,坐主位旁的哪个白胡子高管都会客气地问:“何小姐怎么看呢?”
就算他们的友好中有中年精英白男常见的虚伪恭维成分,这一切也让她飘飘然。
直到此时,何桑才从昨天的冲击里走出来。是啊,这才是她来西班牙的目的,她不是为了被旧事惹得心烦意乱而来的。
接下来,Andres又带何桑参观了集团的设计部、供应链中心和数字化运营团队。会议一场接着一场,从创意讨论到数据模型,再到渠道策略,节奏紧凑得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直到晚饭时分,这一天的行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今天开心吗?”
“好极了。”
晚饭安排在马德里的地标建筑西班牙大厦,这座对称方正的建筑几经波折,曾被中国某大集团买下,最后又落入Riu集团手中,现在它的顶楼被改造成了空中餐厅,吃饭时可以在露台上俯瞰整个马德里的风景。
“Vegas集团一直非常注重平等地交流和充分的讨论,如果在Vegas集团,可以一直在这样的氛围里工作。”
最后一句话隐去了主语,但何桑敏锐地发现他话里苗头不对,没有接话,手中刀叉交错,切下牛排一角,赞叹:“这块肉眼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