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门大人。。。”董通判覷著那踱步而来的大官人,腔子里那颗心直打鼓,浑身筛糠也似地抖,哪里还撑得起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
他此刻心如油煎,只忖度著:这般泼天血案,倘若是自家乾的,朝廷那里如何搪塞?思来想去,竟只剩一条路
须得將眼前这些活口尽数抹去,再寻个由头將这院子一封了事。
虽则一时寻不出万全的藉口,只要设法拖得几日,待尸骸处理,痕跡湮灭…总能找到个说法交代…他既能作此想,那西门大人何等样人,岂不更早存了此心?
这么说来,自己岂有命在?
正自魂飞魄散间,忽听“嘭”一声闷响,一条人影被西门府上铁塔一般的家將一拳搠得临空飞渡,掠顶而过,堪堪擦著他官帽!
那一路泼洒下来的血点子,热腾腾、腥扑扑,登时糊了他半脸。
董通判慌忙抬手一抹,黏腻湿滑,腥气直衝鼻窍,喉头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
“扑通!扑通!”
扭头看去,那两个隨行的小吏,早已唬得魂灵出窍,软泥般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再看那四个把守院门的扬州府军卫,虽还强撑著持住长枪,却也是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枪桿子都拿捏不稳了。
“大…大人!”董通判喉头滚动,挤出的声音带著哭腔,“下官今日眼也瞎了,耳也聋了,委实…委实什么也未曾得见,什么也未曾知晓啊!”他一面说,一面恨不得將身子缩进那身官袍里去。西门大官人踱至近前,面上春山含笑,慢悠悠道:“董大人说笑了。你自始至终在此坐镇,如何便能不知不晓?这岂不是欺天誑地之语?连本官都骗不了,如何救骗你自己。”
董通判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官帽下沿都咽湿了一圈,急煎煎辩道:“大人明鑑!下官这颗心…这颗心可一直是向著大人的啊!前番得知荣国府要来取林大人遗物,下官可是拚著前程不要,也硬生生將他拖住,使人报与大人知晓了…”
大官人笑容更盛,愈发显得莫测高深:“董大人既是如此用心为本官,此番更要你做个见证人,如何能眼瞎耳聋不知不晓呢?”
董通判被他这番言语绕得云里雾里,茫然问道:“下官…下官愚钝,万死…万死不解大人深意!”此刻,大官人依旧与他言笑晏晏,而场中却已是一片死寂。
董通判到底是见过些风浪的,强摄心神,总算从那惊骇中稍稍定下几分。
他偷眼四覷,只见西门大人手下那帮煞神,显是惯做这等勾当的行家里手,手法熟稔,分工明確,竟无一丝慌乱:
两人已狸猫般跃上墙头,伏在暗影里,眼如鹰隼,扫视著四方街巷动静。
几个剽悍家丁手法麻利,一一上前补刀。
除了那容顏绝丽被唤作三娘的女侍卫,寸步不离地紧隨在西门大人身侧,还有那个一拳打得刚刚尸体非过自家头顶的铁塔巨汉,已反身將那院门“眶当”一声门死,如门神般杵在外头,显然是在把风断后,防著外人闯入。
董通判目光扫过这群煞气腾腾的汉子身上那套京东东路提刑司的公服,上头提刑两个白字清晰可见。若非他深知眼前这位乃是官家钦点、实打实的天章阁待制、执掌一路刑狱的五品大员,真要疑心是一伙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不知从何处扒了这身官皮,在此做下这桩没王法的勾当!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地上瘫倒的小吏和那四个抖作一团的军卫,慢条斯理问道:“董大人,这几个…可都是“自己人』?”
董通判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哈腰:“不敢瞒大人!地上这个不中用的夯货,正是…正是卑职的內弟。”
说著,他转身走上前,恨铁不成钢地朝那昏迷的小舅子腰间不轻不重踢了一脚,“蠢货!还不快滚起来拜见大人!”
他身后那个先前一直磨蹭著拖延时间的小吏,倒也机灵,闻言如弹簧般蹦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抢地:““小的…小的叩见西…西门天章大人!”
大官人目光又掠过地上瘫软的小吏和那四个抖如筛糠的军卫,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董通判脸上便有些訕訕的,搓著手,腰又弯下几分,赔笑道:“回大人话,这几个…咳…也都是族中几房不成器的子弟,或是拐著弯儿的穷亲戚,这等没甚本事、只知钻营的货色,整日里围著下官府上苦求,要討个出身。下官…下官也是没法子,”
他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世故,“倘若真把他们安插在紧要处,岂非是自毁前程,授人以柄?万般无奈,只得塞在这等清汤寡水、閒得发慌的冷灶衙门,干些跑腿交割文书的勾当,好歹…好歹也算给家中那黄脸婆和族里长辈一个交代,堵住悠悠眾口,图个耳根清净。”
大官人听了,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缓缓頷首:“嗯,此乃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心道: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清官,水至清则无鱼不是白说,便连自己也做不到如此无视血缘族亲铁面无私的人,为人在世,七情六慾在所难免,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起码餵把米还是少不了的。倘若月娘她那小弟,真箇跪到自己跟前苦苦哀求,要討个差事餬口,难道还能真撵出去?
少不得也得寻个无甚关隘、不痛不痒的去处,让他混几两俸禄银子,图个面上光鲜,肚里温饱罢了。”这位董通判起码是真正的能吏,知道不能让自家那些没用的玩意占据权柄高位。
董通判见大官人语气和缓,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鬆了一丝。
“既如此,”大官人话锋一转,重又变得森然,“此事便好办了。”
他盯著董通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需董大人辛苦一趟,与吕大人通个气儿,將此案“如实』上报朝廷便是。就说”
“摩尼教余孽,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竟暗中勾结扬州那些心怀叵测的士林巨室,黄昏夜边竞强闯扬州府衙库房重地,意图劫夺库银、焚烧卷宗,行那谋逆之举!”
“恰逢,”大官人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京东东路提刑司西门大人,以及朱汝功正携贾府来人贾璉,於衙署之內督办那林如海遗產交割一案。”
“朱大人领著军卫闻警即起,奋不顾身,率眾与贼人浴血廝杀……奈何贼人凶悍,且早有预谋,朱大人等不幸力战殉国,壮烈捐躯!而西门大人带著手下浴血死战,方才斩杀摩尼教徒,此乃惊天血案,奏请朝廷严查这些士林大族,荡平妖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