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几家欢喜几家人命
紫宸殿的那阵肃杀,仿佛被重重宫门隔绝在外。
御书房內,龙涎香在兽炉中裊裊升起,氤盒出一种近乎刻意的寧謐祥和。
官家赵佶已换下沉重的朝服,著一身舒適的赭黄道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蔡京则恭敬地侍立一旁,脸上如朝堂般沉如水,只剩下惯有的恭谨。
“老夫子,来,看看朕新得的一幅前人手札。”官家声音温和,带著一丝閒適的笑意,仿佛刚才紫宸殿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兴致勃勃地展开案上一卷古帖,与蔡京细细品评笔锋墨韵,討论章法布局。
蔡京亦敛去所有心绪,全神贯注地应对,引经据典,见解精到,儼然一位纯粹醉心艺事的清雅老儒。
品鑑良久,官家似意犹未尽,命人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亲自研墨。
他提笔凝神,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七个雄浑道劲、却又透著几分飘逸仙气的大字:神霄玉清万寿宫!
问道:“何如?”
蔡京细细看来点头说道:“笔落惊风,气势非凡,笔下数发更进一步!”
官家笑道:“此为匾额题字,不久后当悬於天下各州府敕建道观之首,以昭示朕躬奉道虔敬,祈求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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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搁笔,满意地审视著自己的作品,隨即转向蔡京,语气隨意:“老夫子,你的字亦是当世一绝。来,在此处,题上你的姓名。”
他指向匾额下方预留的空处。蔡京心头微震,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趋步上前,接过內侍递来的笔,深吸一口气,在那代表著无上皇权与神权的御笔匾额之侧,以最恭谨、最工整的馆阁体,写下:“臣蔡京奉敕书”
六个小字,规规矩矩,如同臣服於巨龙身畔的螻蚁。写完,他后退一步,垂手肃立。
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心里也恍若被石头砸了下去。
此后,无论这块御匾悬掛在汴京的皇家道观,还是散落到帝国边陲的某座州府道观,只要有人抬头仰望那七个象徵著帝王崇道与神权庇佑的大字,目光稍移,便能看到下方那行同样无法忽视的小字——“臣蔡京奉敕书”!
这將是何等煊赫的“留名千古”!
他的名字,將与官家的御笔、与遍布天下的神霄宫闕紧密相连,隨著皇权的意志和道观的香火,一同接受万民的仰望!
官家看著那並排的字跡,自己的雄浑与蔡京的恭谨形成鲜明对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他踱步到蔡京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这位老臣有些佝僂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亲近:“老夫子,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蔡京花白的鬢角和布满皱纹的脸庞上,“就像这副字一样,多陪朕一些年岁。这大宋的江山社稷,离不得你这根定海神针。”
蔡京鼻尖竟也忍不住微微一酸。他深深俯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残躯,以报陛下隆恩浩荡!”
“好了好了,你我君臣在这房里撤去这些俗礼。”官家挥挥手,示意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器物。梁师成心领神会,立刻命人搬来锦墩,又奉上温好的御酒和几碟精致小菜。
君臣二人,竟真的如同忘年老友般,隔著一个小几相对而坐。官家亲手执壶,为蔡京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映著窗欞透入的柔和天光。
“老相公。。。这些年————”官家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似乎有些悠远,轻轻碰了一下蔡京的杯沿,“辛苦你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辛苦,蔡京瞭然,双手捧杯,指尖微微颤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也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语千言,最终化作一句无比真挚,却也无比复杂的:“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官家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放下酒杯,忽然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朕要是没记错,你家的老五————蔡修,尚未婚配吧?”
蔡京恭敬答道:“回陛下,犬子修儿,顽劣之躯,確未婚娶。”
“嗯。”官家微微頷首,语气依旧隨意,却像投下了一颗无形的巨石,“朕的第五女,福金帝姬,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这孩子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择日,不妨让两个小儿女————略作亲近!”
蔡京饶是他城府深如渊海,此刻也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涛骇浪!
他几乎是立刻从锦墩上滑跪在地,以头触地:“陛下!天恩浩荡!臣一门老小,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看著匍匐在地、激动不已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亲手將蔡京扶起,温言道:“起来吧,老夫子。你我君臣相知,何须如此大礼?福金若能觅得良配,朕心甚慰。”
宫门外,暮色四合。
蔡京那辆看似低调的黑漆马车,实则內藏乾坤,静静停靠在御道旁。大管家翟谦垂手侍立车旁,身形微躬,目光低垂,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抬起的眼皮,泄露出一丝对宫门方向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