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皇后眼前这名义上的长子,那张年轻气盛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在她眼中带著几分愚蠢的固执。她深知官家虽然说崇道,但自己隱隱猜测官家要的更多的怕是那些佛產,此刻劝諫无异於以卵击石。“大哥儿,”她声音放得更缓,“你虽非我亲生,然自??褓中便养在我膝下,你母亲临终前把你託付给了我,我便把你当轻生儿子看待,如今满朝文武,趋炎附势者眾,见你父皇偏宠三哥儿,便多有暗结鄆王。唯有我,心心念念,只盼你稳坐东宫,將来克承大统。此心此意,天地可鑑。”
太子赵桓闻言,心头一热,眼眶微红,伏地道:“母后厚恩,儿臣铭感五內!正因如此,儿臣身为储君,岂能坐视妖道惑主、朝纲紊乱?若不为正道发声,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日后又有谁肯效忠东宫?”郑皇后面上却露出更深沉的忧虑:“正因你是储君,此刻才更要慎言!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她凤目锐利地盯著太子,“你此刻去劝,非但於事无补,只会让你父皇更加討厌你!”
她见太子犹自不服,似要反驳,嘆了口气:
“听我一言,大哥儿。此刻,绝非你出头之时!要劝,自有那些和尚和不怕死的諫官去撞柱子!你,给我立刻回资善堂,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对今日樊楼之事,只做不知;对改佛为道之议,一字不许提!这才是保全自身、稳固储位之道!待风头过去,自有转圜之机。此刻强諫,非但事不成,恐有……废立之忧!”
太子赵桓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却觉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父皇近来待他,愈发冷淡疏远,看老三的眼神却满是嘉许………
他低声道:“母后……说的是。是儿……是儿鲁莽了。”说完后有有些不甘:
“母后!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那妖道林灵素如此蛊惑圣听,紊乱朝纲?!儿臣今日遇见他,他竞敢相持不让!分明是藐视皇权,视我东宫如无物!儿臣身为储君,若连这点威仪都保不住,日后何以君临天下?儿臣定要去向父皇稟明,此等狂悖之徒,断不可留!”
“糊涂,你更不能把此事告诉你父皇!”郑皇后脸色倏然一沉,玉手“啪”地一声按在小几上,凤目含威,声音拔高:“你一个东宫储君,年岁也不小了!这进退揖让失了皇权体面的事,竟要闹到你父皇跟前去,让他替你出头?你父皇会如何想你?嗯?”
她语速放缓,“他会想,朕这个太子,身为国本,遇事不思沉稳持重,维护皇权威严,反学那市井泼皮告状撒泼,毫无储君体统!官家本就嫌你不如鄆王伶俐討喜,善解人意,你这一去,岂不是火上浇油?只怕他心里,更要厌弃你三分,觉得你难堪大任,要你何用?”
太子赵桓(被这连珠炮般的斥责钉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想起父皇近来看自己越发冷淡疏离的眼神,再看老三时那毫不掩饰的嘉许,嘴唇翕动了几下:“母后……训诫得是。是儿……是儿思虑不周,莽撞了。”
郑皇后见他服软,神色稍霽:“况且,大哥儿,你今日如此好搬到林灵素的机会让你错过了”赵桓一愣,惊讶的看著郑皇后!
“他和你相持如此之久,就算最后让了你,你便心安理得受了他的礼,昂首过去了?”
郑皇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道你今日闭口不言,官家就听不到那点动静?林灵素既肯让步,保全你太子的体面,官家听了,最多不过觉得他有损皇仪,申斥两句罢了。”
“那……那儿臣错在何处?”赵桓愈发迷惑。
“错在何处?”郑皇后冷笑一声,“错就错在,你为何不让他?!你当时就该退后让开,让开后还要下车恭恭敬敬说一句:“林先生乃父皇股肱,道法通玄,先生先行!』”
“这!!!”太子赵桓脑中“嗡”的一声,如醍醐灌顶!
郑皇后盯著他瞬间明悟又悔恨交加的脸,继续道:“倘若你今日让了,此事传到官家耳中,你固然要受几句优柔怯懦的训斥,说你失了储君威仪。可林灵素呢?”
她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方外道士,竞敢坦然受太子大礼,逼得储君退让!这“藐视皇权』、“僭越狂悖』的罪名,他林灵素还跑得掉吗?官家就算再宠信他,再不喜欢你,也断然容不下一个敢把脚踩到皇家脸面上、敢藐视他赵家江山后继之君的人!林灵素那位置,怕也就坐到头了!”
太子赵桓如遭重锤,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额上青筋都隱隱跳动。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郑皇后,深深、深深地拜了下去:
“儿……儿今日……知错了!谢……母后……教海!”
太子赵桓那带著不甘的背影,终於消失在柔仪殿厚重的门帘之外。
殿內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沉水香在异兽炉中无声燃烧,吐出缕缕甜腻的菸丝。郑皇后脸上那副端庄慈爱、洞悉世事的面具,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间垮塌下来。
她站起身扯向胸前那杏子红缕金云纹褚子的系带,仿佛那华美的宫装是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枷锁。三两下將那象徵无上尊荣的皇后礼服剥下,胡乱扔在贵妃榻上,露出底下那件早已被香汗浸透、紧贴在丰腴胴体上的素纱抹胸。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心底腾起,烧得她皮肉发烫。
她烦躁地走到那面巨大的蟠龙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熟透了的美艷妇人,乌髮微散,几缕湿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与颈侧;
底下那件早已被香汗浸透、几近透明的素纱抹胸,紧紧裹著那具丰腴熟透的胴体,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燥热!
她烦躁地衝到那面巨大的蟠龙铜镜前,赤著一双白生生、肉滚滚的玉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镜子里,映著一个熟透了的、汁水丰盈的美艷尤物。
小腹微微隆起,带著妇人特有的丰腴,皮肤却依旧光滑紧绷,像上好的白绸裹著温软的玉脂,铜镜反射著光芒在她汗湿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淫靡白皙的肉光。
镜中人眉眼间沉淀著岁月赋予的艷光与威仪,那是一种被权力和寂寞共同滋养出的、熟得不能再熟的风情,如同掛在枝头最饱满汁水丰盈到几乎要爆裂开来的蜜桃。
郑皇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抚过镜中自己依旧娇艷欲滴的脸庞,滑过那丰润得如同吸饱了露水的花瓣般的唇
冰凉的铜镜触感,非但没能压下那股燥热,反而激得她心尖一颤。
“司……”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喟嘆,带著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镜中这张脸,这具身体,曾是她攀上权力巔峰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