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话音方落,未及卢俊义答言,便见那垂柳荫下,转出一位俊俏郎君。
正是卢俊义心腹,浪子燕青。他一身素青箭袖,腰系五彩丝絛,步履轻捷如狸猫,手中托著个紫檀雕花大盘,內盛时新瓜果、冰湃的玉壶春酒並几只犀角杯。
燕青眉眼含笑,先向卢俊义躬身:“主人。”又对岳飞一礼:“岳爷。”
他手脚麻利,將酒水果品布於石桌之上,杯盏无声,动作行云流水,显是伺候惯了的。
这边刚安置妥当,那月洞门外又闪进一人。
管家李固,身著簇新绸衫,头戴万字巾,面上堆著笑,眼底却透著精明。
他趋步上前,对著卢俊义深深一揖:“启稟主人,前日收的南边那几船绸缎,已入了库,帐目在此,请主人得空过目。”
说著,双手奉上一本蓝皮簿子。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端坐的岳飞,见其衣著朴素,只当是寻常武人,便又接著道:“还有,后宅新裁的夏衣料子也到了,请您示下,选个花样……”
卢俊义正听得不耐,挥挥手打断:“这等琐事,你与太太商议便是,何须烦我?没见我正与贵客说话?”
李固诺诺连声,腰弯得更低:“是,是。小人糊涂。主人,还有两位岳爷的伴当…是否需要小人…”卢俊义恍然,对岳飞笑道:“瞧我这记性,倒怠慢了贤弟的兄弟。李固,你亲自去,引那两位好汉到西跨院松涛轩歇息,一应用度,比照上宾,不可怠慢。”
李固连声应了,领著岳飞两位兄弟离开,又向岳飞告了罪,这才躬身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凉亭內刚清净片刻,忽闻一阵环佩叮噹,香风暗送。
卢俊义的正室娘子贾氏,扶著个小丫鬟,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云鬢堆鸦,遍体綾罗,插戴著赤金点翠的头面,打扮得十分富丽。
贾氏先向卢俊义道了个万福:“官人。”一双桃花眼却似不经意地落在了岳飞身上。
她见岳飞虽风尘僕僕,穿著简朴,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挺拔如青松,气宇轩昂,远非自己那整日只知习武弄棒的官人可比。
贾氏心中一动,眼波流转,趁著递过一方罗帕给卢俊义擦汗的当口,那眼风儿便似带著鉤子,朝著岳飞脸上轻轻巧巧地丟了个媚眼过去,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岳飞虽在少年,却早隨恩师周侗行走四方,市井江湖、人情冷暖尽收眼底;更兼少年投军,行伍歷练,阅歷何等老成?
这等妇人眼风里的轻佻勾当,他岂会不知不察?
心中顿生一股厌烦。
只觉那目光腻滑,令人不適,当下眼观鼻,鼻观心,端起面前的犀角杯,垂目啜饮那冰凉的酒水,只作浑然不觉。
贾氏见岳飞竞不接招,神色冷淡,心中顿生恼意,面上笑容便僵了,鼻中冷冷地“哼”了一声,將罗帕往卢俊义手里一塞,扭著腰肢道:“官人既有贵客,妾身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卢俊义回话,扶著小丫鬟,一阵风似的去了,只留下那香风仍未散尽。
偏偏那隨行的小丫鬟,在转身之际,竟也学著主母的样儿,偷偷回眸,朝著岳飞飞快地丟了个水汪汪、带著鉤子似的媚眼过来,目光大胆热辣,毫无顾忌,甚至还抿嘴轻笑了一下,这才紧跟著贾氏消失在月洞门外。
卢俊义浑似未觉方才暗涌,只觉娘子来得突兀走得也快。
待这三人轮番扰攘一番终於退去,凉亭復归清净,他这才哈哈一笑,声震亭瓦,將那点尷尬气氛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拍著石桌,对岳飞道:“师弟!你我同门手足,血脉相连的情分!如今师傅他老人家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做师兄的,自然要担起照拂师弟之责!你休要说什么厚顏不厚顏!”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可是手头一时不便?儘管开口!师兄我別的没有,这黄白之物,家中还堆得下几座山!要多少?你隨便说个数!便是万贯之资,师兄眉头也不皱一下!”
岳飞听著师兄这绿林豪强般的阔气言语,心中念头急转。
他想起另一位在清河同样富甲一方的那位师弟,二人皆是家財万贯,出手豪爽,只是性情迥异。眼前这位卢师兄,痴迷枪棒马战,心思纯直,看这府邸奢华,僕从如云,显赫一方,可內里……那位信燕的僕人眼光清澈,对自家主人不偏不邪,看上去忠义自不必说。
可那管家李固,言语眼神间总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精明算计,颇有几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意味。更別提方才那娘子贾氏,举止轻佻,目光流荡………
岳飞端坐如松,面上依旧沉静,心中却已是波澜暗涌,他暗忖道:“主母如此轻佻放诞,已是骇人听闻,想不到连一个小小的贴身丫鬟,竟也敢对初次登门的客人这般放肆无状,举止如此不堪!这卢府內宅的风气,竟已败坏至此?远不如那西门师弟府上,虽也豪奢,但主僕尊卑分明,规矩森严,下人岂敢如此不知廉耻?”
此念一起,岳飞对师兄卢俊义这豪奢府邸的观感,又添了几分复杂与忧虑,心中微凛,这大名府首富之家,规矩门风,竞远不如那自己和师傅住西门大宅那几日感觉到的一般森严整肃。
他越发觉得,师兄虽武艺绝伦、豪气干云,但这偌大家业和身边之人,只怕是暗藏祸端,远非表面风光。
他暗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岳飞放下酒杯,抱拳正色道:“师兄慷慨,小弟心领!然此事,非是钱財之故。”
“哦?”卢俊义浓眉一挑,颇感意外,“不是钱?那贤弟所求何事?但讲无妨!”
岳飞压低了些声音,神色转为凝重:“是这样。小弟自別恩师后,谨遵师命,投身行伍以图报国。现今在北军效力,蒙上峰看重,授了个巡骑探马的职司。近日,小弟奉命追踪一伙行跡诡秘、图谋不轨的强人,一路尾隨,发觉他们竞潜入了这大名府地界!!如今就再城中!”
“此獠人数不少,行踪诡秘,恐有惊天图谋。小弟职责所在,欲要查清他们落脚何处,联络何人,意欲何为,最终將其一网打尽,押解回营,以绝后患!”
岳飞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小弟初来乍到,於这大名府城內外,人地两生,根基浅薄,实难施展。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到师兄您在此地名望卓著,根基深厚,耳目灵通。故而厚顏登门,恳请师兄……助小弟一臂之力,探听这伙贼人的確切行踪与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