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冷意的清晨,天色刚刚脱离昏黑,早期的小雀在伸展出围墙的树枝上转头清理羽毛,一阵“咚咚咚”清凌凌的叩门让它刹时警觉。
那双圆溜溜的黑宝石似的眼睛里映出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
她手指敲过门后,有些犹疑的缓缓放下,神情难辨。不久门开了,他们交谈了几句,女人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大门随即被关闭。
只见那高高悬挂着的牌匾上笔走龙蛇、刚健有力的写着三个大字:大理寺。
随着“砰”的关门声,小雀振翅飞走。
尽管听过差役的汇报,但见到卓氏时,姜渝还是很惊讶。
“慕夫人?你说愿意为大理寺提供人证,证明慕汇对少卿撒谎?还有一件可能证明慕主事杀人的物证?”
听到“慕夫人”三字时,卓氏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听见姜渝的问话,她点点头,坐实了自己的言语。
“为什么呢?慕夫人,慕主事是你的夫君。”崔衍坐在上座,摩挲着手里的扇子,眼睛微眯,神情透着不解。
卓氏哽了片刻,像是说不出话,但随即,她想到了说法。
“妾身思及夫君与凶案似有关联,不敢徇私,当日一时情急,头脑糊涂,对大人有所隐瞒。可这几日妾身思来想去,终是觉得公事在前,私情在后,不敢隐瞒,望能悬崖勒马,不至于酿成大祸。”
崔衍闻言,神色莫辨,似乎似笑非笑。
这让卓氏想起那天他的威压和恐吓,一时惴惴不安。
这时姜渝亲切地握住她的手,卓氏有些没料到,旋即下意识看向姜渝。
只见一张清水芙蓉般淡然淑丽的面庞映入眼帘。这女子生的极为美丽:蛾眉青黛,秀目琼鼻,皓齿丹唇。正可谓柔婉淑女,见之生喜,让人提不起太多防备。
“夫人实在是大义之辈,让我等钦佩。”女子开口,声音也沉稳而温柔。
卓氏的手放松了一些。
这些自然都在姜渝的意料之中。
对姜渝来说,皮囊如果有一个很好的使用途径,大概就是这种时候——安抚他人紧张的神经,拉近关系缓和气氛。就是如此。
姜渝轻轻拍拍卓氏的手,让她放松。
“夫人说的消息,对案子很有用,只是,官府办案,总讲究一个事出有因……更何况,”姜渝的语音顿了一刹,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光里微微闪动,才继续:“你知道么,按照当朝法律,除谋反、谋大逆、谋判外,妻告夫,虽得实,徒二年。若不实,当处——绞刑。”
“你知道吗?”
是的。
儒家亲亲相隐,夫为妻纲。若非谋反,妻子告发丈夫,是为十恶之中的“不睦”。
姜渝的一字一句清晰的可怕,仿佛寺庙的鱼椎一下一下敲在木鱼之上,发出牵动人心的敲击。
卓氏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唇动起来,竟然说:“我知道。”
姜渝完全诧异了,她甚至难得睁大了眼睛,而一旁的崔衍一改方才神情,完全严肃起来。
“你知道?”崔衍此时眼里再也没有那些假象,而是认真地看着卓氏的眼睛问:“如果慕汇是凶手,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为了什么?”
“你知道吗?一个女子一旦服刑,你之后再也没办法嫁个好人家了,要么刑满出来去官府安排的作坊织布,要么配婚到边疆戍卒,一辈子都回不来,或者出家当尼姑,或者生活窘迫成为……”
说到这里崔衍骤然打住,他忽然不说了,而是看着卓氏的眼睛。
“这些你都做好准备了吗?”
卓氏听得脸色苍白,咬住自己的唇,但是她竟然还是点头回答:“是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