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翻动手头那本老庄,纸上“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的字影苍蝇一样在眼前飘来飘去,而他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萧玠的动静。
他听到书封被迅速翻开,很久没有再响一声,似乎萧玠已经不在这里。过了一会,才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迟滞,有细微的抖动声。
他想必看到了那里:上赴黄鱼峡,败,损三千,退十里。
等军报被重重合上,秦寄的目光才落在书上,然后仿佛偶尔抬头,正瞥到萧玠神色,问:“怎么了?”
萧玠仍冲他笑,摇摇头,“没什么。去洗手吧,一会吃饭。”
晚饭萧玠没怎么动筷,只吃了两口菜粥便罢了。秦寄抬头,正见萧玠望向门外,神色有一种克制的冲动,眼神极其缥缈,似乎在虚空中看到什么人。
跟他发病见到所谓郑绥的鬼魂时很像。
秦寄心中警铃大作,捏住萧玠腕骨。
萧玠一个哆嗦,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来,笑着问:“怎么了阿寄?”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秦寄继续逼问:“是郑绥,李寒,之前那个姓虞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玠将筷子一掼,喝道:“我说了没什么!”
他起身离席,身体有些发抖。过了一会又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愧疚,小心翼翼道:“对不住阿寄,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今天太累了,我……”
“没事。”秦寄打断他的道歉,喝了一口馎饦汤,说,“今晚饭还凑合。”
萧玠明明是东宫的主人,现下却拘谨得像个客人。他沉默一会,眼神盯着地面,几乎要把砖石钉穿——他在地上看到什么,是血迹、人头还是谁的一双脚吗?
秦寄还没想完,萧玠已经道:“我不太舒服,先睡了。我叫人把靶子安好了,你如果想练射术,就去院子里练一会吧。”
萧玠没再说话,人拖着脚脚拖着身子走到床前,衣服也没有更换,就这么背对外面歪到床上。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逼近,依旧很轻,但和寻常相比已经着意加重了。
背后传来秦寄的声音:“落日弓断了,练不了。”
萧玠没有答话。
秦寄继续道:“萧玠,落日唯有秦公可持,那是我的。”
“嗯。”
“它断了,你给我接好。”
“好。”
接下来,秦寄的声音也消失了。萧玠听不到他,只能感觉到他。他感觉秦寄像这几个夜晚一样,轻车熟路地从他身边躺下。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抬起手臂,像把自己搂在怀里一样,握住自己身前的手。
秦寄道:“你手好冷。”
此后,两个人一夜无话。萧玠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像要依靠在秦寄怀里。秦寄双手牢牢焊住他的手腕,萧玠知道这是一种规避意外的钳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