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灼当年何等骄人傲气,双臂开落日满彀都轻易,可如今两次生育极度损害了他的身体。秦灼少年时代登台禳禬的身影犹在眼前。现在秦灼替他结系好绦带,跪在地上替他把褶皱抚平。
这不是秦灼该干的事。萧恒无比直观地意识到,是自己毁了他。他最风发意气的枕边人,为了他和他们的儿女,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做着妾妃该做的事。但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当名头。他们拜了天地叩了高堂,却在人前连六郎都不能叫一声。现在,他的死期将至,秦灼却已经生出大无畏的同生共死的决心。时人都以为是君臣之间的殉葬,只他知道那是夫妻间的殉情。
夫妻。秦灼那么多次戏言自己是他的妻子,却又毫无怨悔地为他生儿育女。他再次尝试把秦灼搀扶起来,秦灼的身体却和他连理枝一样密不可分。他抱紧萧恒双腿,缓缓吐出让他如遭雷击如同梦碎的那句话。
他说臣南秦秦灼愿为陛下粉身碎骨。
是时候了。萧恒想,岂投马嵬同穴死,未若纷飞各异室,这是老天早就借岑知简之口告诫他们的判词。
我想和你好一辈子。
可人力总有尽时。
二十四岁的萧玠看到太液池边被掘开的土穴。土穴旁墓碑一样守着一块萧恒。手中的环首刀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萧玠腿一软,一下子跪到地上,他什么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赶到萧恒面前夺刀。那把沾满泥土的刀很轻易就被他抢下来丢在一旁。
萧玠捧住萧恒的脸,哭着叫道:“阿爹……爹你看看我,爹!”
他喘不上气,话语几乎是挤出胸腔:“我活着啊,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活生生的儿子。你别吓我……我已经回不去南秦了,我已经找不了阿耶了,我只有你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紧紧搂住萧恒脖颈,几乎把自己挂在他身上。好一会,他感觉父亲的手抱住自己。父亲的声音响起,好近,也好远:“阿玠,阿爹答应过你,会为你好好活着。爹没事,你不怕。”
萧玠一个孩子一样,缩在他怀里,哇一声哭出来。萧恒一只手抱着他,轻轻拍打他后背,另一只手抚摸那处空穴,突然讲起那桩两人回避十数年的旧事:
“你阿耶,是我故意赶走的。”
萧玠浑身一僵。
“他要陪我一块死。”萧恒说,“我以为,离开我他能过得更好。”
接下来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萧玠感觉到父亲身体的战栗,借着月光,他看到有水流从父亲鼻尖滴落,没入被他攥紧的土壤里。
“孩子”对父亲的意义,原本是远在天边的明月和活生生的自己,从今往后,多了一抹残忍的血迹。
萧玠抱紧他脖子,额头抵在他脸颊边,轻声说:“我们放点东西进去,好吗?它和阿皎一样,还在我们身边。”
萧恒摇头,说:“于事无补而已。”
接着他腾出双手,合拢那处土穴,像掩埋一个小小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