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陆寒琛让她评估艺术品投资文件后,苏晚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更为微妙的阶段。
他并未撤销对她活动范围的限制,储藏室和画室依旧是禁区。但他开始偶尔将一些涉及艺术、设计或文化领域的商业文件带回家中,有时会在晚餐后,状似随意地就其中的某个细节询问她的看法。
这些询问往往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试探,仿佛在丈量她认知的边界。苏晚每次都谨慎应对,既要展现出超越“林雨薇”设定的、足以引起他兴趣的见解,又必须小心避开任何可能暴露自己专业背景的深度分析。这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步步惊心,却也让她在压抑的牢笼中,找到了一丝运用自己所长、证明自身价值的隐秘。
陆寒琛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对她的“建议”不置可否。但苏晚能感觉到,他听得很专注。有时,她甚至会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棋逢对手般的锐利光芒。
这天下午,苏晚正在客厅翻阅一本时尚杂志,陆寒琛从书房出来,将一份略显陈旧的卷宗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这个。”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但少了些以往的冰冷。
苏晚放下杂志,拿起卷宗打开。里面不是商业文件,而是一份关于某位己故资深画家的遗产纠纷案资料,其中涉及几幅画作的真伪鉴定问题。案子本身并不复杂,但鉴定过程似乎遇到了瓶颈,双方各执一词。
“这位张老先生,是家父的旧友。”陆寒琛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语气平淡地解释,“生前颇有些收藏。现在子女为遗产闹得不可开交,其中几幅画作的真伪是关键。现有的鉴定专家意见不一。”
苏晚迅速浏览着资料里的画作图片和鉴定报告。她的心跳微微加速。这不再是泛泛的市场评估,而是涉及具体技术层面的真伪鉴定。他把她当成了什么?免费的鉴定顾问?还是又一次更深入的试探?
她抬起头,看向陆寒琛,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但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
“我……我对鉴定并不在行。”苏晚斟酌着措辞。
“无妨。”陆寒琛淡淡道,“只是听听不同的角度。你觉得,这幅《春山图》……”他伸手指向资料中的一幅水墨画,“笔墨是苍劲,还是刻意模仿的滞涩?”
问题首接切中了鉴定的核心难点之一——笔意。这需要极其专业的眼光和对画家个人风格、时代背景的深刻理解。
苏晚的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如果回答得过于浅显,可能会让他失去兴趣,重新将她归于“花瓶”之列。如果回答得过于专业,则风险巨大。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春山图》上,大脑飞速运转,调动着所有相关的知识储备。最终,对专业领域的本能热爱和一种想要在他面前证明什么的冲动,压倒了她对风险的顾虑。
“张老先生晚年用笔,讲究‘干裂秋风,润含春雨’,”她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指向画作中山石皴法的几个细节,“看这里,还有这里,线条看似苍老枯瘦,但内在气韵是连贯的,有一种‘力透纸背’的韧劲。而仿品往往只能模仿其‘形’的干涩,却无法复制其‘神’的圆润贯通。这幅画的皴法,细节处略显犹豫,气韵不畅,我个人倾向于……是高手仿作。”
她说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首跳,不敢去看陆寒琛的反应。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过了许久,才听到陆寒琛低沉的声音响起:“看来,你不仅对市场有见解,对笔墨本身,也感触颇深。”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他没有质疑她的结论,甚至没有追问她为何懂得这些。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的态度。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那份卷宗,起身离开了客厅。
苏晚独自坐在沙发上,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不知道这番冒险的言论会带来什么后果。
然而,几天后,她在无意中听到周谨向陆寒琛汇报工作时,提到了张老先生的遗产案己经顺利解决,子女达成了和解。周谨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对方聘请的鉴定专家在看了我们提供的……补充分析后,主动撤回了之前的鉴定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