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意迟迟3
天和戏院年前最后一个戏班子的关箱戏明蓁是一定要去听的,苏梦华笑她,简直成了家里天字头一号戏迷,各个戏班子里谁扮相最美,谁身段最好,哪个行头最用心,她都能如数家珍。
今天的人尤其多。谢幕了一次不够,返场好几回。下头的人不放人,也不守返场不过三的规矩了。也是年节里高兴,角儿们索性唱了一段又一段,上上下下都尽兴。所以今日散场比平日里晚了许多。
两人只带了李旺和一个爱听戏的老妈子随身伺候。散场时随着人流往外走,也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个半大的小子,横冲直撞地朝两人撞过来。明蓁反应快,躲开了。苏梦华遭了殃,脚腕子给扭了。那孩子见惹了事,撒腿钻进人堆里就没了影儿。
苏梦华疼得走不了路,坐在一边歇了好一会儿,还是走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李旺是指望不上了,明蓁遣老妈子去叫等在车里的阿荣过来背苏梦华上车。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怕生出什么闲言碎语。
老妈子出去了老半天,戏院里人都快散尽了才回来,说她找了一圈,阿荣没在外头。瞧着时辰实在不早了,人家戏院收拾收拾也要关门了。明蓁只好扶着苏梦华一瘸一拐地出了戏院,上了戏院门口兜揽生意的黄包车。
明蓁和苏梦华坐一辆,那老妈子抱着东西和李旺坐在后面。车夫招呼两人坐好,殷勤地放下车帘,“夜里风大,太太们仔细着凉。”然后拉起车跑了起来。
苏梦华抱怨今日不顺,好好的脚扭了,新买的鞋子跟也折断了。明蓁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苏梦华真是爱极了她笑呵呵的乐天性子,见她还抱着一包花生米,问:“又是在那个小丫头那里买的,这有这么好吃吗?”她自己有些讲究,夜里不怎样吃那种难以克化的东西。
明蓁打开纸包,捏了一粒搓掉花生衣,塞到她嘴里,“你尝尝就知道了。那孩子卖的就是比别人卖的好吃,听说是她家八十多岁的老奶奶炒的。三爷也爱吃,我带一包给他。回头年节里没戏听,连着花生米都没处买了。”
苏梦华嚼了嚼,“唉,你别说,味道真是不错呢。”
“我没骗你吧?”明蓁又剥了一粒给她,苏梦华忙摆手,“可不能吃了,没得夜里积食涨肚子。”
明蓁也不勉强她,自己吃了。苏梦华瞧着她,忍不住感慨,“你们小两口也真是蜜里调油,羡煞旁人了。不枉你向前受的苦。”
明蓁不明所以。苏梦华忽想起她失忆,觉得人家的伤心事还是不要提了。想她也算是苦尽甘来:先前嫁过人,后来妾室扶正。陆夫人虽不喜欢她,到底没怎样磋磨她,连那个一心当贵妾的丫头柳芽,也被陆云从治理得服服帖帖,不敢再惹是生非。
所以说“婆媳关系难处”,不是婆婆不好,也不是媳妇不好。完全就是丈夫的问题。倘若丈夫一心向着妻子、护着妻子,婆婆又哪里敢给媳妇罪受呢?做妻子的就算在婆婆那里吃点亏,有丈夫哄着,也不会觉得委屈,更变不成怨气。
想到这里,苏梦华难免想到自己,不过好在她也算是熬出头了。
“吃这个花生米,我就想起我出嫁那日。我们大爷在外头陪客,酒席上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肯定有花生米。回来呀,就不停放屁,我都闻着了。可我是新媳妇,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大爷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说到这里,她脸上生出了些红意,但又忍不住说下去。
“洞房的时候,我嫌臭,就憋着不喘气,结果差点闷过气去。接着,他又要去大解。原来锦南那边是老宅子,屋子里用马桶的。哎呀我的妈,那个味儿简直没把我熏死过去。”
人家新婚夜甜甜蜜蜜,她这新婚夜臭气熏天,还无处诉苦。苏梦华说着自己也觉得荒唐,咯格笑起来。“说起来我们大爷也是挺标致的一个男人,也不知道这些男人什么毛病,动不动就要拉屎。”
明蓁早笑得直不起腰,依在苏梦华肩头揉着肚子。苏梦华笑问他:“三弟弟也是这样吗?”
陆云从在外头一个样子,在明蓁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但拉屎这种事情,她从来也没留心过啊。只打岔道:“他那人,比我还爱干净。哎呀,你这个坏人,人家正吃着东西,你偏偏要说那些腌臜玩意儿!”
苏梦华人前也是个端秀的女人,不过是人绷久了,也要松一松弦。两人笑作一团,苏梦华一不小心又把脚踢到踏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叹气抱怨道:“好了,这下正好哪里都不要去了,回头净云寺里的头香怕也上不成了。”
“叫下人给弄些冰敷一敷,明天再叫大夫开点药,要是初一那日脚还没好,我背也把你背上山去还不成吗。”说着明蓁去挑车帘,“应该快到家了吧,回头我先下去叫他们抬个小轿来。”
但明蓁探头一看,除了洋车上一盏灯在黑暗里摇晃着动**的光,外头一团漆黑,也不知道走的哪条路,连煤气路灯都没有。她直觉不对,问那拉车的,“说了去育浦街六号,你这走的哪条路?”
拉车的闷声道:“走的近路。”却是跑得更快。
明蓁被突然加快的速度甩回到苏梦华身上,她也觉察出异样来,惊问:“怎么了,这是要往哪里去?”
明蓁立刻明白过来,要出事了!她快速把花生米揣进大衣兜里,拉住苏梦华的手,低声道:“大概碰上歹人了,咱们必须找机会跳车,等下你要跟我跑!”
苏梦华一听这个,紧张得要昏过去了,只有傻傻点头的份儿。明蓁说话的时候脱下了一只皮靴子,挑开帘子,猛地对准那车夫后脑勺砸过去。那车夫冷不防被击中,“哎呦”了一声,人也站住了。
这停下的瞬间,明蓁拉着苏梦华跳下车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刚才明明跟在身后的老妈子和李旺的车早不见了。明蓁没心思细想,只拖住苏梦华一路狂奔。那车夫反应过来,丢了车在她们身后紧追。
苏梦华本就脚疼,平时更没这样跑过,明蓁的速度就被她拖了下来,但只拼着求生本能撑着一口气往前跑。两人慌不择路,前方忽然亮起刺目的车灯,让两人有瞬间失明。而那车夫就趁机赶了上来,一人一个手刀将两人敲昏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蓁的意识刚回到身上,就感觉到寒冷和疼痛,接着她意识到自己被绑住了。她睁开眼,垂头一看,惊恐地发现身上的大衣不在了!那里有她去旧金山的船票,日期就是沈彻结婚的第二日。
那次在戏院里无意中碰到的卖小食的小女孩,正是东宝的妹妹阿宝,也终于让她和东宝再一次联系上。她借着失忆稳住陆云从,仔细开始新的逃跑计划。
沈彻大婚时,陆云从一定会带着她去,或者她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带着自己去。等沈彻从陆家接了新娘子,他们会一起去东方大酒店,婚礼在那边举行。沈彻的婚礼,至少有百十桌。作为新娘的娘家人,她会随着苏梦华去休息室陪着陆蕊秋。她再找机会趁乱离开。
她递了消息给沈彻,直言自己要去追求“新生活”,两人恩怨,从一个婚礼起,就在一个婚礼结束。希望在陆家人发现她失踪后,沈彻能将酒店控制住三四个小时,只准进不准出。这样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先去提钱,再到火车站。这些时间足够她远走高飞了。
而今天,东宝把买好的船票藏在了包花生米的报纸里,通过阿宝递给她。可此时大衣却不见了!
明蓁慌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被人绑着,极有可能是因为身上的大衣增加了捆绑的难度,所以才会被扒掉。她认真打量四周,这是间陈旧的木屋,没有窗,只一扇两人宽的门。冷风呼呼地从罅隙里吹进来。应该不是城里的民房,倒像是山里猎人的小木屋,不过已经荒废了。
屋子不甚明亮,一盏破煤油灯挂在屋角,昏昏照着屋子。有一个破桌子,上头有些花生米,一小坛酒,而那桌子腿边赫然一团报纸。明蓁欣喜若狂,若没有猜错,正是包花生米的那张。看来绑匪发现了口袋里的花生米,拿出来吃了,然后扔了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