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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孤星会海(第3页)

我以为苦难已经给了我足够的胆色,但我才发现,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那个胆小懦弱的人。我是如此的胆小,我的爱不能宣之于口,我不敢求你留下,不敢求你的爱,不敢问那夜你是醉是醒,是梦是真。甚至不敢问你,你的心里有没有我,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那一点残存的可怜的自尊,再也承受不了你的蔑视和冷漠。但我也想通了,你也是一个没有得到过很多爱的人。那么就把你的爱留给自己,请允许我来爱你。

旅途累吗,有没有晕船,那里的饭还吃得惯吗,还睡得好吗?你说没有见过海,现在,你终于看到了,会很高兴吧。我能想象到你趴在船舷上望海时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兴奋。我多希望那一刻,我就在你身后,然后,你转过头,就能看到我。

晚上的你,一定也会去甲板上吧?你看到海上的星了吗,很美,是不是?犹记得我第一次乘船见海,直至夜半,无法入眠。披衣走到甲板上,就撞见了海上的星空。

海面无垠,人在船上,恍然不知身在何乡,将何所往。仰首看左、看右,看前、看后,只有茫无涯际的星空,与海相接。耳边巨轮破浪的声音也消失了,天地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美得如此震撼,难以言表。

我想着,有朝一日,也要和那个人一同看这美景。而我的愿望也变成了,在每个春日里,有人陪我一起在玉兰树下喝茶看云,看月升日落,夜静星河。

海风吹着,把星光也晃动了起来。有的星聚在一起,有的星孤零零闪亮在天幕的某个角落。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会想起那一年海上的孤星,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冷。我伸出手,触碰不到半点星光。

我站在星空之下,看着星,但又好像是星在悲悯地看着尘世里微不足道的我。只感觉到人是如此的渺小,宛如尘埃,短短数十载的生命,和这宇宙比起来,算什么呢?我为了什么而活着,如果人注定要经历苦痛、离别和死亡,那么生的意义在哪里?

又,为什么让我遇到你呢?

我在牢里的恩师老状元说过,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人生说到底都是各自走自己的路,寻找自己的答案。可我累了,不想再找了。就坦然接受一切吧,或许,这就是我反抗不了的命运,而你,就是我的命中注定。

就当这命运是我奉若神明的戏本,即便知道,或许会是王宝钏,十八载破瓦寒窑把身存,面黄肌瘦容颜改,忍饥受饱不回心;或许是罗成,四面俱是天罗网,马陷淤泥无躲藏,雕翎箭下丧无常——不管是什么,都要义无反顾地唱下去,奔向早已注定的结局。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残暴、自私、偏执、狭隘,说服自己放开紧握的手,自欺欺人:我们看着同样的月,看着同样的星,吹过你腮边的风,终有一日也会在春天吹动我庭院里的树,赠我落花满地。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便试着给你。

你说想变成一个布娃娃,不做布娃娃可好?就去做你的星。书上说,‘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两个词中,等待和希望。’如果此生无望,那么愿来生,我成为一片海,永生等待盼望。或有一日,会有一颗星,坠进我怀。就当是你看遍了江河湖海,有一日,会愿意为我归来。”

千依看得泪目,怎么会有人爱得这样卑微?她忽然又想起了她的齐叔叔,何尝不也是这样怀着一份无望又不可磨灭的爱,默默地爱着?

“这两个人,是不是到死都不清楚对方的心意呢?”她轻轻叹。

“我想,姨姨选择开枪的那一刻,已经表白了她的心意了。姨父一定也会知道的。”

明齐在墓边种下了一棵玉兰树,在树下,他将那两封信点燃。字灭魂逐,心事成灰。温柔的春风将那纸灰卷起,寄赠于过往。看着那灰在空中沉浮,人也有些恍然起来,仿佛那是从久远岁月里飘来的尘埃。

那尘埃是自一把上下翻飞的鸡毛掸子上升起的,又落在了才擦拭干净的桌面上。桌上的台历,这一页上印着红黑相间的字,“腊月二十四”。

那灰尘也飘到了明蓁的鼻端,害她连打了三个喷嚏,刚才不知道打了多少个了。她一恼,扔了鸡毛掸子,往罗汉**一躺,“不干了不干了,谁家少奶奶还要干活啊!”陆云从今天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神经,一个下人都不让进宁园,非要拖着她打扫庭院。她掸灰,他擦桌椅扫地。

“没听过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除尘(陈)布新接福气吗?”

见明蓁摇头,他便认真解释起来:“除尘也是除陈,既是打扫室内屋外,亦是理头刮脸沐浴更衣。老一辈人说,‘理理头,刮刮脸,有点儿晦气也不显。’”陆云从弯腰将鸡毛掸子捡起来。

明蓁抱怨,“可屋里屋外又擦又扫,衣被用具又换又洗,就我们两个做,要累死的。就不能让我当个只会好吃懒做的少奶奶吗?”

“年节里不许说‘死’,不吉利。”陆云从擦着博古架肃然道。这是他们的小家,他怕旁人会将她存在过的痕迹擦去,所以必要她的手再留下独属于她的气息。

明蓁叹了口气,忽然眼珠子一转,跳到他身边,歪头瞧着他笑,“那我给你‘除陈’好了,你头发长了、胡子也长出来了——我来给你理头刮脸吧?”

“先打扫。”

明蓁本就是想一出做一出的人,哪里肯依他?“先理头刮脸嘛!省得这边扫干净了,又弄得到处都是头发茬子。”

她抢了他的抹布扔到盆里,又推又拉把他弄到椅子上坐下,在衣箱里翻出一张旧床单,围到了他身上。她摘了他的眼镜,令他举着镜子,拿了剪刀就在他头上胡作非为起来。

不时有头发从眼前飘落,他想,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子出门见客了。

明蓁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捏着他下巴左右端详,“刮了脸就更好看了。”

更好看?她原来也觉得自己好看吗?

明蓁小跑着去盥洗室取了剃须膏,才上市的剃须膏,直接抹到脸上就可以用了,不再像过去一样还要用剃须刷将剃须皂打出泡沫。明蓁在他脸上糊了半张脸的剃须膏,如今的剃须刀的形状也不是她从前用的那种,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顺手。

她长久做体力活,腰不能久弯,索性坐到他腿上。离得太近,倒叫他的目光没处放,连呼吸都必须克制。

“好了没有?”他有些不耐烦道。

“别着急啊,慢工出细活。”她刮着胡子,又发现头发有没剪好的地方,赶紧拿了剪刀修头发。三心二意,弄了老半天。直到刮完了脸,她拿毛巾擦干净他脸上的膏子,摸了摸他光滑的下颌,非常满意。

“瞧我这手艺,真不错!我怎么觉得以前给人刮过呢?”

“你以前给我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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