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蓁叫不醒他。万一血腥味把狼引过来了,他们两个就死定了。明蓁仰头看了看四周,长叹一口气,麻利地脱了陆云从的靴子穿到自己脚上,否则她没办法在雪地里走回到山洞里。她费力地将他背到背上。还好在码头做过扛工,晓得怎样的姿势和发力能背起重物。
她上辈子一定欠了他很多很多钱吧,才让他们这辈子这样无休无止的纠缠。她骂骂咧咧背着陆云从艰难地往山洞处走。路过那头野猪时,满是可惜地咽了口唾沫。
姑奶奶再也不欠你的了!明蓁想。
陆云从在她粗重的喘息声和鞋子与雪的摩擦声里再次清醒过来,但他没出声,只是认真地听着她骂天咒地,感受她脖颈间冒出的热气——她一直是这样热气腾腾的一个人。
原来刚才不是梦。她来找他了,她没有丢下他,从那一张脸出现在他的视野时,他就原谅了她,尽管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梦。
发现她衣服里藏着的船票时,他一点都不意外。她在骗他,一直都在骗他。他一点也不吃惊,这才是他的明蓁啊。但仍有难以遏制的恨意翻涌,疯了一样想要掐断她的脖子,一口一口撕碎她,吞进肚子里,让她从此再不能离开!但他忍住了,把船票放了回去,继续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会无情地把他丢开,也会心软地把他寻回,她心里是有一些不舍与不忍的吧?他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明蓁。”他感到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重。
明蓁怔了一下,忽然轻笑出了声,“嗯。”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用,我背得动,快到了。”她使劲将他往上托了托。
她是那样的倔强。可他知道,或许她只是想还他的债,让她的逃离心安理得。他的鼻尖发酸,眼眶灼热,头倚在她颈边。他不知道会这样心疼倔强的她,又可怜那个爱而不得的自己。
明蓁把陆云从背回了山洞,让他靠在刚才她靠着的地方,听说有一只小野猪的时候,又跑出去把洞口附近的那头小野猪拖回了洞里。她手软脚软,累脱了力,仰面一躺,躺到了他身上喘着气。两个人各自心事重重,一时无话。
“明蓁。”他忽然开口。
“嗯?”
“小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
“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他想知道她的一切,他发现,他从前或许只想要她这个人,现在,他想要她的全部,也想给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明蓁想了一下,“布娃娃。”
“为什么是布娃娃?”为什么不是木头的,瓷的?
“布娃娃多好,人见人爱,被人搂着抱着。它没有心,你扔了它也好,你揪掉它的胳膊,揪掉它的腿也好,它都不会痛。然后随便缝一缝,又是一条好汉。”明蓁轻轻笑了起来。
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人都曾是顽石,不过被海风海浪磨砺成沙,渺小而微不足道,堆砌在尘世里,被命运任意捏弄、抹平。
“你呢?”她问。
“买一座大宅子,种几棵玉兰树。春天的时候,坐在玉兰树下喝茶看云。”
明蓁轻笑一声,随之坐起身脱了鞋子,“那你真好,梦想成真了。”
并没有。他想。
明蓁搓着没有知觉的脚,陆云从见了,脱了身上的皮衣让她穿上,把她的脚拿过来放到怀里,轻轻帮她搓揉。“还想要什么呢?现实一点的。”他可以给她的。
明蓁自己也没力气了,由着他去了。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火光在洞顶上跃动。“自由,走到很远很远,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但说完自己笑起来,好像也不现实。她不要被人操控的人生,她也不要心被什么人掌握。
“远走高飞就能自由吗?人活于世,都困在牢笼,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牢笼。有人困在身份里,有人困在仇恨里,有人困在欲望里,至死方休。换一个地方,不过就是换一处画地为牢罢了。”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你呢,困在什么地方?”
陆云从深望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没有说话。感到她的脚已经回暖了,这才放下,向火堆里添了些柴。
看着他的身影,明蓁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跟我睡觉?”